翔虹:心愿(小说)

1

 

吴玲急燎赶到老家时,已有一些亲戚守在灵堂。大姐一家先到,她嫁在本乡,平时也只有她和外甥们常回来看看独居的老母亲。吴玲一家离得远,又都忙,想顾也顾不上。内疚悲恸的吴玲,伏在母亲身上呼天唤地哭诉。许久,俩外甥边劝边把她架起来,让逝者入棺,大家商议后事。

正说着,村主任走进门和吴玲打招呼:表姨回来啦!老太太高寿仙游了,您多保重。另外有规定,后事我们得简办快理哦!

吴玲点点头,说这个我们明白,一定从简。旋即脸上现出迟疑,恳求般向外侄解释道,老人家走得突然,你姨父表弟他们也忙抗疫,可能要晚天把时间才能赶到,他俩一回就扶棺上山,行不?

村主任听了,也稍显迟疑,但他理解这个特殊家庭。交代完,他叩拜上香,匆匆出门忙活路。

第三天上午,大家正在灵堂聊天。一个大汉走上石阶,跨进门槛丢下背包,疾步上前,“咚”一声跪在地上,朝棺材叩头:妈呀!妈呀!春节前我来家,您老还三声九句叫我注意身体,咋的转过眼您就走了呐!

众人没反应过来,全愣了。拎个大背包奔丧不说,衣着脏兮兮,身上大杂味,该不会是哪里窜出来骗吃骗喝的吧?

疲倦恍惚的吴玲,也有点蒙瞪。但她很快转念,这是嵇良。这么确定,是因军人的敏锐,也因对这个弟弟的心灵感应。

嵇良啊,你是咋个来的呀?起身相扶的吴玲一开口就意识到多余。他还能怎么来?这犟驴还不是像父亲过世时那样走路来的?相隔三十多年,同样的交通受限,同样为送行亲人,眼前这个憔悴得快认不出的汉子,两次步行几百里!早料到他一定来,但此刻,吴玲心里特暖和,涌出的泪也暖呼呼的。她自责早该瞒着他。可她知道,真瞒了,自己铁定愧疚一辈子。

跪在地上的嵇良,膝盖钻心地痛。来的路上他受了伤,靠拐杖走到这里。临近家时他扔掉拐杖,恢复正常走姿。这并不等于伤好了,这伤好好静养也得耗上个把月,他伤后走了好久山路,啥时能好就两说了。何况刚才又这么一跪,那裂口准是撕开老大。

在吴玲扶的时候,他咬牙使劲,配合着站起来,绝不可让吴玲察觉腿有问题。

望着嵇良,又联想他刚才讲老太太叮嘱注意身体,吴玲隐约不安。

嵇良啊,才一年不见你变了这模样,身子骨有啥不对劲呐?

没,没什么,二姐您不知道妈都这么叨唠嘛!

嵇良掩饰的神情让吴玲捕捉到了。长久来,他在自家那边总是不轻易露声色,但每每面对战友吴司的家人,却是另番样子。就如凝冻千秋的冰,却在一根火柴梗面前触化。

待嵇良洗漱好,吴玲亲手端了热粥给他吃。这是嵇良两天来头次热饮热食,热量下肚,暖了心头,他边吃边陷入回忆。

 

2

 

前天清晨,鸡刚叫头遍嵇良就醒了,比平时早很多。他醒来后再也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身子像被抽走一股气,虚飘飘的。正纳闷间,电话铃声响起。嵇良一看是吴玲来电,更加纳闷怎会这么早打电话。他一接通就说,二姐,这么早啊?我春节前去了趟省城,本想要看看您和姐夫,怕你们忙,我呢时间也紧,就没打扰。您和姐夫都还好吧?

吴玲等他稍一停顿赶紧插话,嵇良,妈昨晚走了。

啊?二姐您说的是真的吗?都没听说她老人家生病呀,你们怎么瞒着我?

电话另一端的吴玲没应,泪珠迸出来,响响地砸在风衣的扣子上。嵇良此后湿哑的声音,她几乎都没听清,只有一句话重重砸上心头:我要去送妈!

嵇良含泪僵站着,任凭二姐挂电话后听筒中久久响着嘟嘟声。直到他感觉捏紧电话的手指酸麻,才把它朝床上一扔。他揪自己的头发,顺着墙角瘫坐地上,死死咬住牙不让泪水滂沱。打四十年前那天,他的泪水该狂泻而强止之后,碰上何等痛苦,他都如此。哪怕悲伤到面色狰狞,泪浪击穿肺腑,他也从未让它肆意流淌。就是说,四十年前那次没有大哭,这辈子就没啥可大哭了。不再放纵悲声的嵇良,不仅因为自小父母双亡,也不单因为他是硬汉军人,更因他心底那道坎。这坎儿四十年前便开始成形,像岩洞里水滴的钟乳石,海底固化的珊瑚礁,过一天,积厚一层。

一只嗡嗡盘旋的蚊子贴上嵇良的额头,叮了一口。他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拍死它,也把自己拍过神来。回神的嵇良开始忙活。他拣了衣物,药品,手电,磨得溜光的旧军用水壶,齐齐塞满帆布袋。收拾完了定神细想,他又进厨房烙了几大张玉米饼带上。

临出门前,他给头天回邻村娘家的妻子柳叶拨了电话:小兵他妈,我要进山收山货。完了他关上手机。

正在娘家忙活的柳叶,听了丈夫莫名其妙的话后,赶紧“喂喂喂”几声,回拨电话听到“该用户已关机”时,直呼不对!她呆坐门槛上,想不通嵇良为何来这一出。因为老人生病她昨天回娘家,丈夫留下照料牲畜,出门时他还叮嘱这交代那的,这会儿咋又突然这样?

今年天气贼怪,清明一过就下暴雨,这一带几个县到处路塌坡垮,班车都停开了。近来丈夫身体每况愈下,柳叶心想他肯定不是去收山货,那他要去哪?怎么去?特立独行的丈夫,从不按常规出牌。他们结婚二十多年,生嫌闹心并不多,唯一的导火索,就是丈夫牺牲的战友吴司。想到这,柳叶的脑壳就晕菜了。

丈夫不但经常叨念这个战友,还一念起就眼噙泪花,情绪夸张老火。他每年清明节都辗转四五天去边境烈士陵园,逢战友父母生辰或大病,必跑两百公里去探望服侍。战友父亲过世时他去戴孝送终,哭得比人家亲属还伤心,一个劲伏在棺材上痛骂自己,说自己没死是造天孽。在场不明就里的人,就猜这人肯定受过什么刺激,忒反常。为这些,自家的农忙,外家的许多事儿,就常常顾不上了,让田里家里操劳的妻子柳叶愈发不满。当初她仰慕英雄,才嫁给揣着残疾证的嵇良,他却偏执地怀旧成痴,一切以此为重。长年中蛊似地心思游离,再大的仰慕,也让柴米油盐淹没了。那个年代崇拜英雄,十里八乡仰慕嵇良的姑娘大把多。起初她曾怀疑嵇良心有杂念,久了才确定非也,他的游离绝对只因天上的战友。

柳叶赶紧跑回家看,门锁着,不见人。挂在堂屋的旧水壶不见了。丈夫只有出远门,才会带上旧水壶。不该出远门的时候出了,真玄乎!柳叶马上打电话给在市里的儿子小兵。听了妈妈慌张的话头,小兵安慰几句后,赶忙拨打父亲电话,还是关机!一直忧虑父亲健康的小兵忒紧张,无力靠上窗台,他的骨架嘎吱嘎吱响了起来。

 

3

 

打小兵幼时起,父亲就经常讲战斗故事,既让小兵崇拜,又有些恐怖。父亲平时是愣头青,但一讲起打仗,就完全沉浸在战场上,口沫飞溅,手舞足蹈。那眼光,那动作,仿佛周围全是敌人。直到有一天,父亲说起那场最惨烈的战斗,引发了小兵的第一次骨架响。他当时八岁。

小兵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晚上。月亮从山坳上升起,穿过密密的竹林,照亮他家的矮房。凉凉的月光从房顶亮窗落下来,落到小兵碗里。那天一家三口晚饭吃得特别晚,他们边吃边聊。聊着聊着,喝了几杯的父亲又陷入“战斗”:炮火轰隆,硝烟弥漫,军号急急地吹响,战士们一排排冲向敌人。他入戏太深,声音、眼神都夸张至极。母亲几次劝阻也没用,他依旧旁若无人地描述,挥动。

一阵风吹走月亮,黑鸦的竹林一片嘈杂,仿佛大批敌人呐喊着蜂拥冲下来。父亲愈发紧张,亢奋。亢奋中,酒杯摔烂了,饭桌掀翻了。碗筷哗啦啦碎落,声音敞亮地砸向四周,震得窗户发抖。吓尿的小兵大哭,但他只有哭的动作和表情,声音却出不来。破碎声,长久不满而爆发的母亲嚎啕声,毁灭着小瓦房里的一切,包括小兵的哭声。他的哭声从心头发出,刚窜到喉咙,就被生生灭掉。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沉寂下来,父母亲凝固在各自角落。茫然的小兵突然听见“嘎吱嘎吱”的声响,他竖起耳朵寻遍每个角落,最后竟然发现声音发于自己体内!先是他的头骨离析重搭,接着是肩颈,手臂,直至腿脚。骨架一截一截依次离析重搭,发出声音。小兵感到无比诡异、惶恐,但他依旧哭不出声。过了好长一阵子,响声逐渐停止,但小兵的惶恐无法刹住。骨架响,像是遗传了父亲念叨战友的蛊咒,从此伴随他。唤醒蛊咒的,永远只能是常人难以理解的父亲。后来他才知道,吴司叔叔在那场惨烈战斗中牺牲了。

小兵第一次骨架响过后,柳叶对丈夫的不满又加深一层。她知道嵇良很爱自己,宠着母子俩,什么都想到,凡事让着。但她就是容忍不了嵇良对战友近乎病态的感情,凡遇关乎战友之事,其他全让位靠边。柳叶虽是农家女,文化不多,但自小喜欢唱山歌,长得又俊俏,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山歌手。唱山歌的女孩都多情,柳叶也有浪漫的少女梦。当年正是期待嫁给英雄,过上诗意的田园生活,她才进了嵇家门。谁知日子会过成这样子。小兵难懂父亲,但特理解母亲。哪个女人,尤其浪漫多情的女人,受得了自己在爱人心中屈居次席?

甚至有一回,嵇良觉得妻子有句话是对战友不敬,很生气。他明白自己过不了内心的坎儿,有些对不住妻子,所以大多时候他都忍让。但这次不一样。他当即叫柳叶道歉,妻子当然不肯。嵇良为此好几天不说话,过后一提起就坚持让她道歉。这自是徒然,但丈夫的坚持,让柳叶苦闷不已。

有次嵇良又提道歉,柳叶气不打一处来,便想戏弄他。她嗤嗤笑着问,你想要我怎么道歉?

听不出弦外音的嵇良以为有门儿,傻傻地答道,你在神台前摆供品,烧香,对着祖宗和吴司照片三叩首,说上道歉话,这事就算完了。

柳叶一听,又嗤嗤笑说,好呀,服了你嵇良同志的邪犟,等屋后的高楼山塌平了,村前的红水河干了,我就道歉。嵇良知道又挨耍了,但没法吱声。这件事,他可以坚持,但硬来不了,因为是自己心里的坎儿迈不过,怪不得别人。

小兵问过他,爸,你为什么拗着妈妈道歉?

她当然得道歉!这是良心,是原则!

原则?还拔高到良心上?小兵实在想不通,追问了,父亲也没说出个寅卯。他曾经趁出差机会,专门回母校政法大学请教心理学教授,他们听完也一愣三叹,对嵇良琢磨不来。

 

4

 

吴玲家在隔壁县,上世纪80年代他也步行去过一趟。那年夏天也贼怪,老天像漏底的大水库,方圆数百里连降大暴雨。吴玲家后面山体滑坡,冲毁两排房子,压死十二口人,包括吴玲的父亲。由于处处道路塌方,班车停开,嵇良闻讯走了差不多两天,赶去吊唁。他这趟行程,与当年同方向,同目的。不一样的是,他的体格大不如从前。

嵇良年轻时和牛犊一样壮。当兵前这样,战场上更威武,哪怕负伤痊愈后重返战斗,也没差多少。随年岁增长,镶嵌在骨头里的弹片,越来越生出排斥。先是天气变化时动不动便疼痛,慢慢发展到经常无缘由地疼。这段梅湿季节,发自骨头的剧痛,让他吃不香,睡不好。而这些,还不算最打紧的。

嵇良在旧砖窑里醒来,已是次日清晨。他虽体力透支,但行走速度并不比当年慢。他只得靠路牌、地图和指南针紧赶,只有赶上了,这一趟才值得。这趟他不仅奔丧,还要和二姐商量个事,了却心愿。

昨天大半夜他已离开自己县境,这个废砖窑属于战友家乡地界。他是实在累到迈不开脚了,才打手电找了干草钻进来,眯了三小时的眼。

天刚放亮,白蒙蒙的晨雾从坡脚涌上来,望出去看不清十米开外。带霉腐味的雾气由豁口浸入,刺激嵇良的喉咙,他又想咳了。

他强忍不咳。但一团燥辣的东西,顶上喉咙,总在那忽紧忽轻地摩擦、冲撞。他拼命憋着,希望以意志击退它。可他的肺像充气过头快要爆开的大球,那气团在后力撑挺下,如要冲破牢笼的困兽,愈发凶猛。终于,嵇良抵挡不住,喉咙的闸门被击破,气团冲上口腔,轻而易举撞开紧闭的牙关、嘴皮。

喀——!

第一声咳嗽出腔,不算长,但特大声。咳声短,是因为嵇良不甘心,在发声到一半时,他把两排牙齿一叩,闭紧嘴唇,硬生生把后半截声音切断。所以,第一声短而急促。瞬间的弹开嘴唇和强关嘴唇,引发震荡,鼻子里的浓涕也震了出来。

他叹了口气,用汗巾擦擦鼻涕,暗自庆幸压住了咳嗽。可没过几秒,他就意识到又白高兴了。近几个月他的咳嗽更老火了,每次他都这样压制,想减少时长,每次都徒劳。他明知会如此,但从不放弃抗争。总希望在某一次成功,开个好头,这回也一样。此刻,那半截被切断的声音才缩回喉咙,就遭遇正好冲到那儿的更强气流。两股力融合,迅速膨化,以无可阻挡之势奔腾到口腔,再次爆开牙关嘴唇。

喀!喀喀喀!!

喀!喀喀喀!!

长长高高的咳嗽声,像爆炸的排雷,响彻整个砖窑。四周窑壁的粉屑“嗖嗖”往下掉,他感觉眉毛都沾满了。

他咳了足足七八分钟。本无血色的脸涨得通红,上嘴唇挂鼻涕,下嘴唇粘着浓痰,眼角压出泪水。好不容易停咳,他将背部移开窑壁,挺腰坐直,左手从脖子往胸口顺抚,右手捶腰后。一会儿,他嘶嘶喘着粗气,拧开水壶服药。谁知冰凉的水一入口,刺激喉咙,把水和药都呕出来,再次咳开。这一波咳声,更沉重、空灵。声音仿佛不是从胸腔发出,不是在砖窑里回荡,它像是黑森森的矿井顶部石块,坠落到深水中,发出瘆人的“咚——咚”之声。他就这么咳了更久更烈的一阵子,肚皮抽动到痉挛。

嵇良等咳嗽真的结束了,或许应该说他自个儿度量,已没力气支撑这种声音发出来了,便轻轻收拾好上路。

他稍微放慢脚步,逐渐激活体能,走太快会喘大气,诱发咳嗽。中午时山里大雾消散,吸入的空气清爽好多,胸腔和喉咙没了恼人的不适。天空放晴,久违的太阳在山顶上照着。走在崎岖山路上,他先是浑身暖和,接着额头和后背开始微微出汗。他脱了一件衣服,心情稍显轻松地加快步子。

路边的花草散出新香,林子里飞出一群鲜艳的蝴蝶,追着他飞舞。嵇良恍然置身刚入伍那个春天,在靶场训练间隙,他和吴司追逐嬉戏的情景。俩小伙子同年同月,吴司只比嵇良小一天。他们分到侦察连后同宿舍,一聊,才知道家乡毗邻。更巧的,又都是三代单传男丁,很快混熟。

吴司外出训练时,一有机会就摘野花,还喜欢撵着蝴蝶萤火虫跑。嵇良想不通,男孩子就应该硬邦邦,脆嘎嘎,看不顺就鼓捣眼,言不和则拳头见。他就猜,可能是吴司有几个姐姐疼,见天和女生玩,就长柔性,缺刚性。嵇良甚至担心,这个摘花玩的男孩,上了战场能有啥胆量哟。虽说如此,可他们同乡同龄,吴司又乖巧讨人,健壮硬壳的嵇良对他特亲,处处护着他。

沉醉中的嵇良眼前亮灿灿,嘴角抿出天真的笑意。突然,他右脚踩上浮石一滑,往路边踉跄几步。先是两个膝盖撞到地上,然后整个身子前仆倒地。他听到裤袋里手机被碾烂的声音,掏出来看,报废了。

懊恼的嵇良定下神,气得狠狠拍打大腿,怎能这么大意!弄岔了走不到二姐家,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翻过身坐起,双手合十在心里祈祷:吴司呀,哥这身子骨走回家好着力,你千万得保佑我,别再有啥子岔歪哟!完了他才记得揉了揉辣痛的肘部,要用手撑地站起来时发现不对劲。刚才两个膝盖撞在石头棱角上,裤子戳破俩洞。嵇良挽起裤腿,左边不打紧,可右膝伤得不轻,皮肉撕开一片,露出白森的骨头。他从衣袋拿出汗巾轻轻点擦血水,暗骂自己一句。然后侧身往前匍匐半米,才够着地上的背包,取出创伤药水涂上。又掏出一件旧背心,撕成两半缠绑伤处。

嵇良吃劲地站起来,用旧军刀削好一根树枝当拐杖。这里僻静无人,他就地把裤子换上。走了一阵他歇住脚,观察路边的植被,便放下背包拐过去。找寻半晌,果然采到治伤草药,之后他得在合适的地方,把草药捣烂了敷上,单擦药水是不行的。

 

5

 

旁人的声音把嵇良从回忆中扯醒,一大盆粥也吃完了。肚里的暖意散透周身,他稍微缓过了气色。吴玲便讲,姐,我们送妈上山吧。

你不是说等孩子和他爸回来吗?

不了,他们工作上走不开。吴玲一开始就知道,父子俩根本不可能回来。她拖这两天时间,就等嵇良。姐弟俩信任彼此,一个紧赶,一个等候。吴玲常常叹服,自己和嵇良的感应,与小弟在世时几乎分厘不差。所以也只有她,最能体会嵇良对小弟的情感。

安葬完母亲吃过午饭,吴玲把嵇良和大姐一家叫到厢房围坐一起。她缓缓环视家人,挨个儿看了一遍,然后定睛在大姐身上:

姐,这么多年妈不肯去城里住,还好有你们三天两头顾着。我和家里商量了,爸妈留下的这三间屋子,以后就归你们了,怎么处理都行。还有,爸和小弟走后的承包地,村里看着军烈属份上,我们怎么退还也不肯收回。现在妈也走了,就把所有地都退给村集体吧。

她将目光转向身旁的嵇良,说姐也有话对你唠唠。

嵇良应着,嗯,二姐,我正好也有个事想跟您说。

吴玲一愣,那你说呗。

不,还是二姐您先说。

吴玲疑惑地看着他。嵇良和小弟同年,虽只比她小三岁,但在吴玲眼里,他们永远是小孩儿。尤其是嵇良,无论见面时他模样怎么变,但平时一想起,他都是小弟参军那天的容貌。

小弟那天的容貌,是奶奶口述的,也是吴玲床头老照片上的。那是一次死别。谁会想到,小弟的背影消失在村头那丛楠竹后没过两年,就永别人世。奶奶还在时,见天叨唠着,小司怎么还不回来呀!逝世前最后一句话,也是一字一顿地问:小司怎么还不回来呀?!奶奶死了没闭眼睛,她还在等一身橄榄绿的孙子。

吴玲从记忆中转回,柔软说道,嵇良,感谢你代小弟尽的孝,难得你对爸妈比亲爹亲娘还亲,姐姐在这谢过了!

讲到这,吴玲面前又浮现出小弟最后的身影,泪水淌下来,嵇良也不住鼻噎。

她伸手抓着嵇良的手说,弟呀,你对二老的孝道算圆满了。我们是一家人,亲情打不折割不断。只是二姐今天要再刨刨你,这回你怎么也得听姐的劝,往后呀,要用心劳神缝补你的那个家!孩子大了,你一天天向老,想事情得周全点儿。况且,你要是还这么苦自个儿、为难别人地过着,小弟在九泉之下也不安心呐!

吴玲顿了一会儿,抽出手晃了晃嵇良的肩膀:你到底听明白姐的话了么?你吱个声啊!

嗯,二姐,我记住了,您和大姐也多保重身体。嵇良答道。他这话不是应付,此刻他真被触动了。他接着说:

大姐二姐,我这次来,也想和您们商量件事情。

你说,什么事啊?两个姐几乎同声应他。

现在妈也走了,她和爸聚着了。可是吴司他一个人待在边境,孤单。我想了很久,我们应该把他接回来,让他和爸妈也挨近点儿。

在场人都惊讶,他怎么想到这个?这不单是突然,而且按农村习俗,家里有人刚过世,切忌提到先走者的安置,不吉利。尤其这先走的,还是后辈分,更得忌讳。

大家吱不出声。吴玲毕竟干练,赶忙说,弟呀,这事得考虑周全,复杂得很。今天我们就不论了,先打住,啊?

嵇良听出弦外音,迟疑地望着吴玲,正欲开口问,碰上她笃定的眼神,只好点头作罢。

一家人搞完新坟“三早”,吴玲硬把嵇良推搡上自己的车。县际受灾的道路已抢通,她要多留两天,好让司机先送嵇良回家。几天来,凭医生的敏锐,吴玲已通透嵇良的状况,再由着他任性走回去,怕是没到家,她就没这个弟弟了!两个弟弟就会在天上,瞅着俩老姐了。她不能失去嵇良,小兵也不能没了父亲。想着,她就心尖痛。

 

6

 

坐车返回的嵇良,比几天前步行更难熬。本以为这一趟能和姐姐们达成共识,不想却碰了壁。

嵇良何止是失望?打吴玲家庭会议后,他的心便压上一块石头,隐隐地痛。这个挫折,揉搓着丧亲之痛,酸苦的嵇良穿越到去年中秋。

那天,嵇良作为模范代表应邀参加县里两个仪式。

上午是烈士纪念日活动。大巴车在坡脚停下,嵇良随队伍走上烈士陵园台阶。

每逢这些,嵇良总是心思难平,昨晚几乎不眠。他恍惚的鞋底像粘了强力胶,抬一次腿都得加把劲。秋风已丝丝的凉,他的额头却浸出汗。

默哀,鞠躬,献花圈,广场上一片肃穆。嵇良神情凝结,思绪却像鼓风机里的绵絮,一团缠着一团。他想吴司,想自己的战斗,也想起这片土地上百年来的各种战场,想起千千万万躺在烈士墓里或无名荒岭上的英魂。他的泪流了一遍又一遍,热烈而滚烫,饱含愧疚与苦楚。泪水不从眼腺出来,而是发自骨髓,生于每个细胞、每根纤维。它们没有外溢,却汇成泪潮,泻向嵇良幽深的心底。

缓缓绕着陵墓瞻仰时,嵇良看到纪念碑上密密麻麻的烈士名字,心头肉像被针尖一扎。那上面没有吴司,他却看见巨大石碑上,全是一张张吴司的笑脸。他双脚好像踩进棉花堆,轻飘,浮滑。虚软的脚晃动他的眼睛,吴司幻化成千万人,二三十岁,五六十岁,还有百岁老者。嵇良看着他们,愧疚与汗颜便愈加猛烈吞噬他,淹没了一切。

回到宾馆,嵇良没吃午饭,径直走向自己房间。他掏出钥匙,弄了大半晌才开了门。推开后又闪身不及,自动回位的门板狠狠撞上他,“咣”一声,额头蹦出一枚鸡蛋。

下午,嵇良顶着阴雨走进脱贫摘帽成果展示大厅。这些年,家乡的变化养眼悦心。但置身于此,这片土地的新颜靓貌,通过照片、视频和仿真三维,一层层刷新他的认知。家乡竟然这么棒!高速路、乡村路交织流淌,像儿子小时候书上的五线谱。山间的小楼代替了茅屋泥房,老乡话头里嘎嘣着开心。村屯广场上的舞姿和笑脸,把嵇良从头到脚捂个暖透。

嵇良不禁想起当年与吴司的一次对话。

司弟,打仗时你要跟在我后边,别乱跑。

为什么?

哥个大,结实。

嗯,我知道了。吴司怎会不明了嵇良和战友们的“那种”心思?他转过话头:真希望战争快点结束,报纸上说不久就实现农业机械化,我们老家也会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今天的农村,早就超过吴司的憧憬。嵇良的步子、神色朗悦起来。他庆幸自己生在这块土地,活在这个时代。这一切,是人们一茬接一茬干出来的,也是先烈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如果他们还活着,也能看到和享受今天的幸福,该多好!

晚饭时嵇良吃了很多,但他又失眠了。透过窗户,望着山尖上皎白的月亮,嵇良脑里闪出一个念头:我要接吴司回来,他会更欣慰的。

 

7

 

再说这头,内心焦灼的小兵晚上很难入睡。今天中午加班,实在困得不行,便伏桌小憩。还没几分钟,手机响了。县公安局的朋友说,小兵,在你老家那个乡的池塘里发现一具男尸,派出所同志讲大概六十岁左右,正在查。我一知道就打电话,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小兵一听,脑子轰地炸了。他微信报告了特警队长,奔下办公楼启动车子。驶出城区时他冷静了点,也想过不太可能是父亲。但他哪还坐得住?这件事老家人不好惊动,更不能让母亲晓得。自己必须去一趟。

天下小雨,穿梭山里的路弥漫着大雾。在一处缓坡,小兵准备超前面的大卡车。谁料两车刚好平行时,突然前方左侧岔路口冲出一台拖拉机,小兵不敢急刹车,下意识踩大油门想加速超越,避免三车扎堆。这一快一拐,困乏的小兵没处理好。车子后轮斜滑,方向不听指挥,冲出右侧路面,“嘭”一声侧翻在沟里。要不是排水沟外沿的路树挡着,车子就冲下百米深崖了。

惊魂未定的小兵,身体弹离安全带的束缚,额头撞裂了挡风玻璃。左挡风玻璃的裂纹,以他迸溅的血迹为中点,开成一朵狰狞的花。膝盖受到强烈顿挫,小兵感觉似乎大腿骨有一截套上了小腿骨。左手因为死顶方向盘,肘关节震得麻辣痛,他用右手一摸,脱臼了。缓过神后他熄了火,打开朝天的驾驶位车门,踩着座位吃力地爬了出来。双脚着地后的小兵,魂魄归身,但依然后怕。当他望下百米悬崖,又庆幸有路树挡着。小兵心里暗说,爸常讲我和吴司叔叔年轻时一个模样,他会在天上护佑我,难道刚才真是他显灵吗?

小兵忍住痛,绕着车子看一圈,便掏出手机向县公安局那位朋友求助。他们到达发现尸体的池塘时,天快黑了。朋友的车还未停稳,小兵顾不上伤痛,开门跳下跑过去。他朝勘查现场的干警点个头,就弯腰一把掀开尸体上的白布。这不是他父亲。松口气的小兵,身子也软塌下去,一屁股瘫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8

 

嵇良失踪又回来的消息传遍村子。他本来到吴玲家时就想给家人电话,可是手机烂了,他又背不得号码,只能愧疚地干着急。一回家门,他顾不上跟着涌进来的亲戚,拿了妻子手机拨电话。寝食不安的小兵以为是母亲打的,正要开口,父亲说话了:小兵,我回来了。小兵一听,想问你去哪了,但他更想发火。然而他没有发火,也没问,只淡淡说了句爸你回来了就好。这时候他可不愿片语不合,又发父子隙争。他想起父亲无数次“任性”中的一幕。

几年前,父子俩大闹过一场。

小兵读政法大学即将毕业那年,父亲打来电话:小兵,你去部队吧。

小兵很意外,问为什么让我当兵?

你是军人后代,而且真男人就该当兵!

小兵说爸那是你的想法,我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父亲不住叨叨,小兵不耐烦了,说爸,我要上课了。

听出搪塞的嵇良,气得在电话里大吼:都没人保卫国家,你生活个屁!

你不是整天吹嘘“若有战,召必回”么?要保卫你去,我才不为你的兵痴买单!想起父亲常常气惹母亲,以及使他留下骨响的怪病,小兵都不是滋味。如今又在择业上强迫自己,他遗传的那股犟劲爆发了。他不但决绝地不当兵,还决绝地去了广东打工,两年不回家。没想到自己一直寄予厚望的小犊子,竟然如此没志气,白背“小兵”这个响亮的名字,嵇良伤透了心。他脱口撂下“断绝父子关系”的狠话,双方互删了电话号码。柳叶见这对犟驴父子闹成这样,焚急地做双方工作,埋怨上天怎么就让儿子接了嵇良的犟棒。

后来,还是小兵犟不过父亲的持久冷战,而且听母亲说多了,也担心他的身体,只能服软,回来考进市公安局的防暴特警队。嵇良觉得虽不能参军,加入警队也还勉强安慰,父子关系才缓和。对这个结局,也不知道儿子怎么想,反正对于嵇良是妥妥作为一场完胜的战斗,一喝两杯就炫耀。

迁就父亲从警的小兵,也许是因为身体里流着军人的血液,富有正义感,业务精,没几年就成了骨干。而且,他发现自己越发喜欢这一行,有劲有奔头。得到单位认可的小兵,还惹来一个白富美警花猛烈倒追,顺利收编成未婚妻。嵇良不时听到一些从警老战友的表扬,别提多得意。他那个榆木脑子里,也渐渐淡了小兵没当兵的不满和遗憾。

 

9

 

亲戚们聊了一会儿就走了。累垮的嵇良,连洗澡力气都没有,吃一碗妻子煮的粥,便早早上床。半夜梦见春节前去过的医院里,医生板着脸对他说,病很严重,你得下决心早住院,我们尽力治,不然……

忽而,一个五六岁小男孩站在床边,拉扯他的手撒娇:哥,哥!你带着我,就要你带着我嘛!他转过头一瞧,竟然是吴司。

惊醒的嵇良,听到后山林子里传来一串鸡麻姑低切的叫唤,咕咕——咕!咕咕——咕!嵇良听来,像极了吴司在黑暗中追着他喊,哥哥——哥!哥哥——哥!嵇良听了心酸酸地想,弟呀,我咋能不知道你想回来,可是哥说服不了家人,你都不晓得哥有多窝囊哟!下半夜嵇良再也没合上眼。柳叶让他的翻身声弄醒了,问,又说累又在这像蚯蚓似地乱动,干吗呀?嵇良没应答,只是唉了一声。

转眼快到五一节了,这天上午老郑前脚刚进办公室,后脚就跟着一个人。他一看是老战友嵇良,便招呼让座。

嵇良随手将袋子搁茶几上,一坐下便说,郑哥,我想求你帮个忙。

屁股才着凳子的老郑听到他有事找,脑袋大了。谁不知道嵇良是全县头牌的拗?

老郑比嵇良早两年从部队转业,最先在人事局上班,他至今清楚记得嵇良回来的第一天。

嵇良是特等功英模,可以随便选单位。那天他到人事局报到时,老郑问他,你想去机关还是企业?

去机关是干吗?去企业又是干吗?

老郑说,你初中文化,在机关就像我这样,做行政杂事,就是一张报纸一杯茶打发日子那种。

到企业呢?

老郑又说,县国营林场保卫科需要人,护林防火防盗。

嵇良立马说,去林场!

老弟,你可要想好了,企业有事干,但不好干。部队转业的老郑,对军人自然亲,善意暗示。本来他要点破:机关是铁饭碗,好混又稳定。但想了想,自己干人事工作,不合适这么讲话。

嵇良并无半刻犹豫,重复道,就去林场。

他这话,让办公室里所有人惊掉下巴。之后,他在林场当了二十六年保卫科长。因为太耿直,啥都较真,混得左右不讨好。年月一长,成了众人皆知的嵇老犟。承包保卫科恁久,是因为他不愿干别的,更没谁想干这又累又得罪人的活。后来林场工资发不正常,为了供小兵读书,他便提前内退,回乡下老家收购山货。

而没打过仗的炊事兵老郑,这期间转了五个单位。前年从局长位子上退下来后,他主动要求调到退役军人局工作。

郑哥,你到底帮不帮我呀?开口相求后,老郑却发着愣,嵇良按捺不住了。

老郑闻声回过头说,帮得上我会不帮么?你先讲讲是咋回事儿。

嵇良从袋子里拿出一沓东西,放到老郑面前,说老哥,我要把战友的骨骸转回我们这儿来。

猜对了,不是很棘手的事,嵇良不会求人。可他这事儿也太棘手了,太离谱了!难怪战友们都讲嵇良的脑子让炮弹炸过,里边结构反搭了。

嵇良呀,你咋想到这一出呐?

郑哥,我就想做成这个事,我时间不多了。嵇良把那沓东西向老郑又推了过去。

老郑听到这玄关话,赶紧拿过来。最上边是嵇良写的材料,讲他为什么要转吴司的骨骸回来,有十多页。老郑只看了第一页便放下。往下是有关嵇良参军、立功、伤残的资料,这部分最多。最后是他春节前去省医院看病的诊断书、片子。

老郑放下资料,心头乍疼起来。就像失准移动了秤砣,秤尾翘起,秤钩上的重物直直砸中脚背一般。他叹了口气,老弟,得病就抓紧治,现在医疗很先进了,怕什么。你不积极治病,反去想那么多,操这天开的心干吗呀?

我的身体我晓得,老哥你就给个话,能帮不?嵇良脸上又是经典的犟驴色。

看你这脑瓜天真的!你以为咱哥俩能办多大的事儿?活几十年,这种事我压根就没听说过。

嵇良还是不变的脸色,直直盯着他。神情叫人哭笑不得。

老郑知道,绕是不行的,便接着说,今天我也没办法掰个寅卯来,你先回去吧,我打听一下。可你必须去治病,这可真拖不起哟!

嵇良走后,老郑思忖许久,拿电话打给退休的老政协主席:老易,我上你家坐坐。他也是转业老兵。

从老易家出来,老郑又去县政法委龙书记办公室,他前年才从武警转任县里。

不出所料,他们俩都对这事儿泼冷水。但也说了,既然无法拉回这犟驴,就得想法子一起使劲。办不成,也是个态度。这大烧包全烙进嵇良脑子,他身体不垮才怪。

回到单位,他又去敲局长的门。听了老郑捋完,局长同样一愣一愣的,但也心生敬意。他说,我会向县里市里汇报,您该怎么干怎么干,有啥需要尽管说。

老天,我哪晓得怎么干哟!老郑几个月后就退休,偏偏摊上嵇良这趟事,头大了。他的忐忑不单是事儿难办,还因为这个战友一直没少过“超常”的举动,比如打群架。

十年前,几位外地战友来看嵇良,在一家大排档吃饭。久违的伙计们喝着聊着,兴致正涨。忽然,邻桌一群年轻人的对话吸引了他们。

看看电视里拍的英雄,什么董存瑞、邱少云,都瞎编。世界上哪有这么傻的人?

对对,明摆着嘛。要么就是这些人脑子有病才这么逞能!

哈哈哈……

大家越听越不是滋味。嵇良正要开口,一位战友转过头说话了,小伙子,你们不懂历史就别议论,这样不太好。

我们不懂?你个油腻大叔又懂啥?你是哪根葱,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吱喳?

嵇良站起来说,小兄弟,凭我们上过战场,就不许你们侮辱英雄。他越压沉声音,反而越威凛。这一来惹火了对方,他们乒乒乓乓地冲过来,战友们来不及细想,只有招架。

林场场长跑进派出所,见着嵇良就跺脚戳脸一通臭骂:嵇老犟呀嵇老犟,你还像个军人,像个保卫科长吗?战斗英雄打群架进派出所,很快传遍全县。

现在,叫人头大的嵇良,冷不丁塞过一个火烫的山芋,老郑直叫苦。

 

10

 

第四天老郑请了假,开自己的车带着嵇良赴边境。十个小时后,他们刚好在下班前进入烈士陵园。

一进入园里,嵇良的热血就一股一股由胸腔往上窜。他感觉得到,他的兄弟吴司,正在园里某个地方训练,种菜,或者追逐蝴蝶。看见他便停下来,暖暖地笑了,迎上来招呼。嵇良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干乏的眼角,便温润起来。

在主任办公室,俩人递上那袋资料,花挺长时间讲了原委。打过仗又见识广的主任,烧了好大一片脑才听明白。他讶异到不行:老伙计呀,当兵的谁少战友情,生死之交的也多,但我还没听说有这么干的!就算真想守护,就学我,一辈子待在这些战友跟前。

首长,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这一件要干的事了。嵇良站了起来,朝主任猛鞠躬。膝盖磕到茶几,茶水晃洒出来,疼痛击穿大腿,窜上他的胸腔。

主任赶紧也站起,拍了嵇良肩膀阻止,让坐回去。他扯出抽纸抹干水迹,脱下眼镜,理了衣领,又掏手机看了时间,才一字一顿地说:

老伙计,我能理解你。但这事涉及烈士政策,决定权在省里。我这儿只能给你撂句明白话,我们权力范围的事,都办好。其他的我就帮不上了。

晚上,主任掏腰包给俩人开了个房间,还帮忙找着嵇良在本地的三个战友,一块见面吃饭。

人到齐后,主任说嵇良这伙计,要把你们战友吴司的骨骸接回家乡。

这些战友回忆,嵇良在部队时确实和一个战友特亲。但现在他要把战友骨骸转回去,不可思议。

伙计,真有这个必要么?这事不好办吧?

嵇良说,必要,我这辈子只剩这事儿要办。

战友们不了解他的犟,但听了那语气,看见他笃定的眼光,只能折服。一个战友大声说,伙计,甭管你想啥,凭你铁定要干成,我们敬你!可他们只能说敬佩的话,端起的也只有茶水。那年头当大兵的谁不能喝?但六个人谁也喝不了了,他们的身体全快过岁月,早衰了。

次日六人到吴司陵墓前,摆上花果,烧了香。嵇良全程没吭声,只是上上下下,不停抚摸着石碑。

离开边境快三个小时了,嵇良一直闷声不语,老郑也不理他,专心开车。

刚经过省城绕城高速时,他突然冒出一句:郑哥我们进城,找我姐夫去!

这声音把专注的老郑悚到了。握方向盘的双手反应性失衡,车子稍微歪斜向右。好在车速慢,老郑手也熟,打正了方向。虚惊的他调理气息后,没好气地责怪:你这人,憋着就憋着,干吗冷不丁放臭屁,害我差点撞上护栏。

不会的,吴司保佑呢。

你!……

老郑瞪了他一眼,懒得理了,只照着他指的收费站入城。

快到吴玲的小区时,嵇良打电话说二姐,我来省城办事,想进家找您和姐夫商量个事儿。

我在下班回家路上了,你姐夫出差明天才回来。你等会儿,我就快到。

老郑停好车,转身要走出小区。嵇良问,郑哥你去哪?

买点水果。

不能买,二姐会骂的,我从来不买。

老郑站定,不认识似的看他。这闷头犟驴啥时候这么驯,人家说不带你就真不带了?

第二天吴玲弄了一桌丰盛的菜,丈夫回来时正好晚饭点。嵇良一年多没来了,老郑也是转业干部,四个老兵吃饭,亲。

昨天吴玲问了几回,嵇良支吾着不提正事。现在她见吃得差不多了,便提醒嵇良,你不是有事和姐夫讲吗?

嵇良放下筷子,喝了口温开水,冲刷嘴里的渣渣,吞下。他得时刻避免异感,不让自己咳。昨晚睡觉时小咳几回,幸好刹住了。今早二姐问,他讲是感冒。清了嗓子后嵇良缓缓地说:是这样的,姐,姐夫,我想把吴司骨骸接回我那儿。他话声刚落,吴玲马上张嘴,但她的嘴让“咣”的一声关上了。

原来,姐夫手里的水杯磕到桌面,不知是他放杯时手重,还是听了这话手松,给滑了下来。

姐夫左手捋了捋稀松的头发,把右手上的水杯转了两圈,看着嵇良说,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转去你那里?

是呀,这家伙上次建议转回老家陪爸妈,我已经否定了,怎么又想着转去他老家了?吴玲心里暗忖,但她没插话,先听他咋说。

边境烈士陵园太远了,去一趟不容易,我就想着……

姐夫扬起手,切断嵇良的话:嵇良呀,知道你对小弟好,我们家人都很感动。可你想过没有,小弟是革命烈士,四十年来安息于烈士陵园,怎么维保怎么祭扫,都有专门机构。你揣着兄弟情,能去几回是几回,但哪能不分轻重,要整这为难的大动静呢?

姐夫是师级干部转业,威望高,嵇良知道他的话在理。可嵇良想的角度不同,他只拧自己的死理,又鼓起胆分辩道:

他、他们生人看着守着,能一样吗?

打过大仗的姐夫,心头的镜子照得明亮。他知道,老犟的嵇良已入魔了。但他知道,必须打消嵇良的念头。便回道,不叫生人守着,你就要接回去自己守?

姐夫口气发硬,嵇良明白他的态度。但还继续拧:

我是这么想,我们这代人过后,要说去边境祭扫小弟就难了。我观察我们家小兵,他和他叔叔天生的像,有冥里缘分,又在本地工作,接小弟骨骸回来,有他我放心。

吴玲一边听,眼前一边浮现这些年,嵇良一次次在偏僻的小山村和边境之间,辗转奔波几百公里的情形。四十年呐,不管刮风下雨,不顾身体好坏,他都一直这么过来的呀!她的眼角潮湿了。

姐夫听完,愈发恼了嵇良的迂腐,正要接茬,这时,吴玲开口了:

孩子他爸,你让我说几句。才开个头,她就哽咽了,停下来拿纸巾擦眼角。

擦完,吴玲伸出手搭上嵇良肩头,继续说,小弟不在这些年我们都忙忙碌碌,全家人去陵园看他加起来也不过二三十回。难得嵇良的路比我们远一倍都不止,年年清明节、小弟忌日,哪时断过?我开始也想不通,现在听了他这话,觉得在理。

讲到这儿她又抹泪。我们当然不赞成嵇良这种想法,前阵子在老家我也开导过他。但再怎么着,我们得认他这份心,不能拿平常眼光看待,不要责怪,泼冷水。况且你知道他的性子,我们不理,他一个人也会硬闯这死胡同。我们能忍得了心吗?

丈夫还能说啥呢?当年追求妻子,除了爱,还有对她们一家的钦佩。岳父是抗美援朝老兵,把俩孩子送到部队。吴玲曾经讲,若不是大姐腿疾,原本也是要参军的。小舅子一牺牲,便断了家里香火。他深明妻子的苦,这么多年总细心呵护,生怕不小心戳了她的痛处。转陵园这事于常理不合,而且不是一般的难,可再难也得管,他绝不能让妻子失望。

在吴玲家的两天里,俩战友只表心意,不敢示物。不但那袋材料留车上,嵇良还时刻提示老郑别岔了嘴。所以老郑一直像个墙角的旧锣,不敲不响。但一出小区,他就不停催嵇良上医院。任凭他讲得牙齿松了,嵇良就是坚持先回家,过一阵再来。他急回家,是惦着柳叶。想到妻子他就无比愧疚,因自己心里的坎,让柳叶受这么多年的苦和委屈,我嵇老犟真不是男人!

 

11

 

嵇良做了一个梦,他去参加“模范人物进校园”活动。

县中学广场坐着上万学生。嵇良和主持人坐在台上。手里的宣讲稿是他自己口述的,别人帮忙整理,再让他提前熟悉。

主持人说,老师同学们,今天来宣讲的是咱们县目前唯一的特级战斗英模、优秀共产党员嵇良同志……

听着主持人长长的介绍,层叠的赞誉词,嵇良先是不自在,接着惭愧。最后,主持人嗡嗡的声音,变成时常揪痛他心头的叩问声:你嵇良算哪门子英雄?你不过是枪弹里逃生的负债佬、背名者!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请嵇良同志宣讲!

掌声大作。但声音停下后嵇良没接话。

嵇良同志,该你宣讲了!

依旧无声。主持人赶紧用左肘碰了踫他。

这人咋了嘛?场下开始议论。

哦?到我了?好的,好的。回过神的嵇良开始张嘴要念,可他的眼睛却看不清手里的稿子,那上边全是一个个临死战士的面孔,和一堆堆小山似的尸体。横流的鲜血染透纸背,顺着衣袖和桌子,哗哗地冲刷脚下的土地。纸上的文字,变成一道道血沟。哪怕他已经将这些文字倒背如流,此刻却回忆不起任何的句子。

在全场愈发嘈杂时,嵇良的声音从大喇叭出来:

我、我不是英雄,我是个偷来了四十年时间,每一天都忍受内心折磨的人。我牺牲的战友吴司,千千万万个在战争中牺牲的先烈,他们才是英雄。吴司是我们老乡,我这辈子最后的愿望,就是接他回来长眠故土,让家乡人永远记住这位真正的大英雄……

他的声音一发,全场阒然。主持人急了,不断用眼神、喉音,还有不好声张的手势暗示嵇良,你讲岔了,快停下来。但没用,嵇良如儿子骨头第一次响那晚,星空下唯我无他。

直到哽咽了,话儿没法接茬了,他才打住。他用袖子擦了泪水,扫一眼全场,才意识到自己搞砸了。尴尬的嵇良抱歉地看了看主持人,调匀呼吸,拿起稿子准备“宣讲”。

突然,前排一个女孩“嗖”地起身,左手抹眼泪,右手摸出口袋里的餐巾纸,跑上台递给嵇良,敬了个队礼,场下再次响起掌声。女孩跑了几步停下,倏地又折回到嵇良跟前,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他。

稍愣即清的嵇良起身,离开桌子跑步到台前,向全场敬了一个端正的军礼。炸裂的掌声排排荡开。嵇良!嵇良!年轻胸腔里奔破而出的节拍,脉住小山城的夜。

次日早上起床嗽口时,一碰冷水,嵇良又咳上了。随着洪亮的一声咳,他喉咙涌上一股暖腥的东西,吐到洗手池,竟然是一摊暗红的血块。他慌忙转身找东西要弄掉。柳叶闻声凑近来,一看吓一跳:

嵇良,嵇良!你咋吐这么多血,你到底怎么啦?柳叶话头发抖,抓丈夫肩膀的手也在抖。

没什么,感冒太久了。嵇良还在掩饰。

柳叶哪能信,联想近来他反常的柔和体贴,顿觉不对头,嚷嚷着逼他道实情。怎么也撬不到丈夫实话,她便电话告诉老郑和小兵。

中午时家里挤了一群人,大家好一顿劝。嵇良总推说有药吃了,不去医院。老郑火了,大声说,那行,我告诉吴大姐!

嵇良急忙摁住他说,别别,我去还不行么?

老郑请了假,开车载上嵇良夫妇直奔省城。

转眼,嵇良住院已一个多月,省城炎热入夏。他的肺癌春节前发现时才中期,耽误太久已至晚期。吴玲背着他从北京广州请了两次专家来,没见效。今天,她又陪一位外地专家来。专家查看一番后,去了医生办公室。吴玲回头对嵇良说,小弟骨骸转园之事已办完手续了!

啊!真的吗?嵇良兴奋地坐起来,把输液管呼吸管都快挣脱。

那你要好好配合医生,出院了我们去接小弟。

行,行,二姐,我一定听话!

那几天,柳叶发现嵇良脸色和胃口都好了很多。可之后的病情非但没有改观,还加重了。她常躲到走廊角落抹泪。这个曾经壮如牛犊的英雄,却虚弱成如今模样。这是她视为真汉子,爱之切,亦忧烦不透的丈夫。如今她流的泪里只有爱,甜里泛涌酸苦,冰里透着灼烈。

……


节选自《民族文学》汉文版2021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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