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运龙:鸣声幽远(小说)

 

春风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回来。二十多年了,只觉得城市的那些喧嚣已让他那么空明的心干涸了,需要一声带着晨露的鸟鸣唤醒他早已枯寂的心灵。

现在,他站上凤凰山的山嘴,眼前的干涸让他本就枯寂的心灵痛不欲生。倏忽间,就想起了三十多年前和师傅秋阳第一次钻入这片山林的美好时节。

是秋天,秋意正浓,凤凰山正浴在霞彩之中。山林在夏天并未走远时金光熠熠,夏天的幽趣只是少了好些的湿润和清爽。师傅不经意地学着母画眉瞿瞿地叫了两声,山林就躁动起来,雄画眉们争先恐后地都亮出了它们金沙沙脆生生亮光光的嗓子,让这片林子旋转起来扭动起来舞蹈起来。

师傅秋阳蹲下来,用他薄薄的嘴唇和灵巧的舌片更加动情而兴奋地吹奏。几只画眉从远处闻鸣而舞,张开它们用性爱装点的华美的羽翅,滑翔着向师傅秋阳飞了过来,落在了树枝上。

听着它们赛歌一样的婉转,春风的气都出不顺畅了,总觉得心在胸腔里就被画眉的喙轻轻地叼着,让它们的声波漾动出曼妙的姿态向高处或远方流淌。

就这样,儿时的春风鬼使神差爱上了捕鸟的行当。

下河知鱼性,上山识鸟音。师傅吹得一口好口哨,不管鸟鸣鸡叫,熊吼猴闹,他都会以假骗真。更让春风难以想象的是,他还可把各种戏曲唱腔、各种打情骂俏也吹奏得活灵活现。天上飞的哄得下地,水下游的也能骗得上岸。

春风也是生就吃这碗饭的。半年时间,就能巧舌似簧,灵唇如笛了。师傳听他学画眉叫,母画眉的声音不仅充满磁性充满温润还富有感情。雄画眉的鸣声更是极具阳刚之美。高亢时,被龙卷风扭曲着扶摇而上一直升上天宫,低缓处,又如流水入潭,泓碧澄滞。婉转时,如龙走曲谷,百折千回,直鸣时,又如闪电劈空,穿刺而来。出师那天,师傅给他送上九根雪白的马尾,再送上一张网,然后说:春风啊,这凤凰山是师傅几十年的饭碗,你可不准来抢夺。这么远大的岷山,自有成就你的地方!

然而,春风实在太喜爱凤凰山了,他低下头,像败下阵来的兵士,将一碗谢师酒捧给师傅。

师傅,你放一千个心,这一生,哪怕我一鸟难求,凤凰山的一片鸟羽我春风都不去碰。

话说得轻巧,春风和师傅在凤凰山钻了一年多的时间了,哪里有水凼,哪里是鸟道,他那心里自是清楚明了。现在,要去寻觅一个生疏的地方,查鸟路,识鸟语,还得找水流、辨山音也并不是三五日就能熟知于怀的。正因为岷山太大太深,反倒茫然不知去处了。

春风灵醒,他在寨子里走访,凡打过猎的安过套的挖过药的老人,他都挨一挨二地询问,都听到过什么鸟叫,看到过什么稀罕的鸟。那些都老出岁月盐迹的人,就摸着胡子,吧嗒着叶子烟,眯细着眼,很享受地回忆起来,他们说看见过白马鸡贝母鸡娃娃鸡锦鸡星袖鸡,听到过画眉相思清明鹦鹉等的呼叫。春风的心里就塞满了神溪沟的鸟鸣,眼前就飞翔着那么美丽的鸣禽。

春风是打定主意去神溪沟了。临行前,去师傅处辞别,也想顺便再讨教些问题,就碰上了夏花。

夏花算是半个鸟贩子了,不到十岁,就跟了贩鸟人,两三年后,已混出了少年老成。师傅的所有获鸟都是卖与她的。她虽还不会算计师傅,却多少也知晓些生意经。清清纯纯又鬼精鬼精地做着鸟生意。

夏花的初衷也是拜师傅学艺的,却因天生的舌头偏大,即使吹几句口哨都跑风漏气的,不要说学着雄画眉悠悠扬扬地叫个天花乱坠,就连母画眉那几声单调的音节都叫得拖泥带水,浑浑沉沉的。她那肉嘟嘟的朗朗的嘴唇虽不灵巧,却可以慢条斯理地把话说出一些青幽幽的颜色和回锅肉一样的味道。更为神奇的是,她仅凭自己的一张花手帕,便可勾引出那些雀鸟美妙的歌声,还可点燃它们的兴致,翩跹起舞。

“哦,真是出门遇贵人,幸运得很哩。”

“春风兄弟,又让我可以多赚些零零碎碎的小钱了。”

“以后,还请花姐多关心。”

“太见外了。”

说话时,师傅已将近些日子所捕获的画眉、红嘴相思、鹦鹉等鸟放在夏花面前。鸟们虽也急躁地在笼子里跳跃扑腾,到底已失去了刚捕获时的那股子猛烈的野性了。

夏花说:老规矩吧?

师傅说:这回不行了。

夏花不明就里地望着师傅。师傅说这只画眉是我这么多年捕获的最最了得的极品。说后,师傅便从它的头、喙、爪、毛色、体型、尾羽、眼水等一一地讲解。最后,师傅说:这是一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斗鸟。只要夏老板舍得花半载一年的工夫,价值不可限啊!

春风这才仔细地按照师傅讲的一一地对着看。他还未入道,连皮毛都看不出究竟。夏花似装又不像装,蹲下去像研究古玩一样地研究着。好一阵才站起来,咝咝地抽着凉气。

“那就三十吧。”

“少说也得六十。”

“五十!”

师傅没接话。绕着鸟笼走一圈。“看在这么多年的情份上,我亏点。”

春风没参与过这样的交易,他被这样的成交价吓得半死。一只鸟,怎么可以有这样的身价?那是半头肥猪哩!

夏花走后,师傅说:春风,人与人不同,鸟与鸟也不同,你得了解它们,和它们说话、交流感情。观赏鸟再好看,是养眼的;鸣鸟再好听,是养耳的;斗鸟再好胜,是养性的。各各不同。除此之外,你还得了解市场行情,不然,被别人骗了还蒙在鼓里。

想到这里,春风的心里已有了一脉细细的清流。他想吹奏一曲鸟歌。春风撮着嘴唇,舌尖积了厚厚的舌苔。

他这才发现凤凰山已早没了绿树纷披的景象了,那些孕育鸟鸣的林子,那些滋润鸟音的流水以及那些艳丽鸟羽的鲜花都离开了这片土地。

春风坐在山嘴上,向往着林茂木丰的浩荡时光。

于是,他说:神溪沟呢?

 

 

第一次钻进神溪沟,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是夏天,雨脚一直没有停过,不仅河里的水涨得满盈盈的,就连那些板岩的裂隙中也汩汩地往外涌流。雨水还顺了树干向下淌着,在上面流出好些漂亮的水靥,一连连地串着。所有的鸟都淋湿了嗓子,喑哑了。偌大的山林就沉重地湿塌着。

春风按照师傅给他描绘的路线,找到了那孔岩洞,不深的洞里还残存着地榻,蒿草和竹枝参差在一起,榻旁还堆码着柴薪,余灰中有野兽的脚印。

入夜后,他刚在疲惫中睡下,山林就不安分起来,猴子打斗的声音,娃娃鸡哭叫的声音,还有其他辨不明听不仔细的声音,都闹腾起来,让山林之夜不再静寂,反倒生出热烘烘的恐怖。

好像在梦中,他听见了山鹊的啼鸣,喳喳喳喳,接着是斑鸠的咕咕咕……咕老学究一般的晨语。春风被这越来越紧的叫声唤醒了。他的眼前就有几只山鹊在洞口的树枝上雀跃,鲜红的喙总叼着这样干枯的啼鸣,尾羽却出奇地长。斑鸠又叫了几声,没睡醒一样的声音稠稠的。天光不是从枝叶间筛漏下来,仿佛是从天上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和着这样的天光,所有的鸟雀都宣泄起来,构造成明丽的交响,充盈在神溪沟这个美妙的清晨。

他没有爬起来,不愿去扰乱这个美妙的清晨,他要让所有的鸟都尽情地唱响这天籁般的晨祷,迎接久违的旭日君临。

热烈而澎湃的交响中,他听到了画眉极具质感的鸣叫,也听见了八哥金汤般流淌的絮语。没有想到,神溪沟居然还这么原生地给他留在这里。

这样的热闹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山林安静了下来。阳光将多日的雨幻化成飘渺的雾岚。起初是拥塞在沟谷,渐次地升腾到山峦,春风就被雾岚所制造出的那些明明灭灭的变幻莫测的景象不知所云了。这时,就有一声或两声悠长的鸟鸣从云雾深处响起,让山林更加空旷和幽深。

春风想起了释比爷爷的唱经。

 

神鹿溅起的水花

飞落到金鸡的羽翅上

金鸡一叫,把释比惊醒了

释比击鼓,把人类惊醒了

人声鼎沸,把太阳惊醒了

日出东方,把这个世界惊醒了

 

春风心里很舒服,舒服得一番云雾缭绕海市蜃楼的景象。他说好啊,都醒了。

春风找到了被称为神溪的那条小河,逆流而上时,他发现了许多小湖,湖水汪着一块块清碧的翡翠,碧丽中又绿意葱郁地生长着柳树、桦树和杨树,湖底澄淀着金铂一般的华贵。再爬上一个台地,台地雍容地被打开,薄薄的水银子似的往下滑动,遍地金沙流光溢彩。惊诧后的鸟并不飞远,或站在高枝上窥视,或钻入密丛中静听,或躲在浓荫中等候。春风看见溪流的两岸,生长着不同的浆果树,有藤萝缠绕的,也有枝虬干曲的。他看见了锦鸡在林下觅食,也看见了星宿鸡栖息在高树上。中午时分,所有的鸟都悠闲地慢生活着,只有神溪淙淙的更显活泼和洒脱。

春风沿了鸡们踩出的路道往前寻找,他要找到一个下马尾套的所在。他找到了,必经的地方又只可容一只鸡走过。他顺手拉过一根黄荆条,试试弹性和韧性。再上到更高处,接近山梁处,他发现了更大的马鸡群,炫幻的洁白的尾羽几乎接近于精灵了。

再次回到溪边时,春风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那么多鸟都云集到水边,约定俗成地在各自的领地上快乐地沐浴。它们先张开翅膀,抖动起来,将水滴洒向全身,再将羽毛舒张开去,蓬松出炸裂的样子,抖动,扑扇,跳跃,当水流从羽背上滚落而下后,便静静地站立着,用它们灵巧而又纤美的喙一根根地梳理着湿滑的羽毛。先整理出胸前的柔羽,再扭过头去梳理翅膀上的硬羽。梳一梳,啄一啄,再理一理,每一羽都必须熨贴得巴巴实实,都必须梳理得伸伸展展。自己照顾不到的,还可由同伴代劳。完后,它们很惬意地将头扭回去,将喙插入洁净的羽毛中,小歇片刻。

阳光从它们的羽毛上游走后,它们便起飞了,飞到那些稠密的叶簇中,开始为大山颂诗一般地晚祷了。

夜幕降临了,神溪沟的第一天就这样飞走了。

春风最先捕得的是一只雪马鸡,他把马鸡关进笼子里,笼子太小,马鸡根本没办法转身。太小的笼子哪里罩得住马鸡,它的野性是春风完全没料到的,一个晚上,就死得硬翘翘的了。让春风心里很不好受。

这只画眉是春风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入套的。他几乎把学到的招全都用上了。当他将它捉到手时,他就感到了不一样。铁疙瘩一样紧扎,和凤凰山的画眉相比,劲也大多了,不仅爪子的劲把他的手划出几道血口,嘴上的劲就更让春风难以招架,一啄一个青疙瘩,一扯一个乌血点。再看它的羽毛,比凤凰山的有光泽,不是土黄、压铜黄,而是老金黄并锍金似的放出光华。特别是那画眉的眼梢,一直延展至翅膀的前端,剑锋似的插进去一样。春风将它放于笼中,这家伙极度不老实,片刻不停地上蹿下跳,左冲右突,大有不把笼子毁坏不罢休的阵势。

凭感觉,春风知道这是只好鸟,和师傅卖给夏花的那只相较有过之而无不及。

春风学着师傅和鸟对话,希望沟通后减退它的野性。然而,这只自以为是的鸟根本不领情,所有鸟语它都听不懂,几小时后就气息奄奄了。春风又是给它灌水又是柔情地抚摸,还是无济于事,不多久,它死了。

春风是痛心了,几十元到手的票子不翼而飞了。他不得不考虑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几天内,又捕获了锦鸡、松鸡,都一个结果,不是碰得头破血流就是气绝而亡。所有的辛苦都白费了。

秋阳师傅上山了,和徒弟一起观察研究,这才发现,神溪沟的所有鸟鸣声都没有凤凰山的悠扬,但音质却极为硬朗,像是敲打钢板后发出的声响,鸣声停止后,似乎都还可以听见余音袅袅。师徒二人头都想大了,头都抓疼了,还是找不到对路的理由。只好把原因归咎于神溪沟的水,怪只怪水中的钙让水太硬,太硬的水养了太硬的鸟性。才知一方水土养育的岂止是一方人。

夏花当然不会放过春风的这笔生意,一周后就主动找到神溪沟来了。恰好捕获一只八哥,六十元成交。夏花还在路上,八哥就归西了,把夏花气得吐血。

春风被系列问题困住了,他失去了信心。师傅却劝他钉在神溪沟,只要找到驯化的办法,神溪沟的鸟是可以成全他的。

整个夏天,春风几乎没有什么收获。倒是夏花提醒他,让他把那些死去的鸟——马鸡、锦鸡等观赏禽类做成标本,多少也弥补了些亏空。

夏花告诉他说他做的标本逼真,不仅每一尾羽毛都毫毛无损,而且活灵活现,特别是那一双双眼晴,明亮光辉,盈盈的饱含情爱,总盯着主人,明星照一样,有些主人还为标本罩上玻璃房,生怕它扑腾一声飞回山林了。

春风做的观赏标本果然就走俏了。夏花就让他改行做标本,春风听其言,却不改初衷。他也发现自己是个做标本的高手,除禽类外,凡到山里打猎安索子的,只要有所获,他都买下猎物的皮,把它们做成标本。夏花为他带来了做标本生意的广东商人。那人眼晴都星星一样地亮了,脸上的肌肉都活活地要说话一样,在夏花的说合下,售价不比捕鸟低。

春风不为标本的事所动,他的心还在画眉上,总希望画眉把他带到城里去,让他成为城里的画眉。

入秋后,进山猎物的人多了起来,春风就主动当上猎人们的后勤部长了。他把早晚的餐饭给他们侍候得比家里还巴实。猎人们自是感谢他,好些皮张就都送了他。到第一场雪沉沉地压住山林时,猎人们走了,留下满满一山洞生机盎然的标本陪着他,还有肉、酒、米、糖,要什么有什么。

雪一下来,鸟们就离开了神溪沟,一整天下来听不到一声鸟鸣。春风以为是那些猎人的枪声和吵闹声赶走了鸟儿,心里生出对他们的记恨。他必须弄明白这件事,以决定明年还来不来神溪沟。

春风爬上神仙包。这是周边几条沟的总摄,可以望向四方,也可以听到周边的信息。终于,他听见了画眉的鸣叫,是沐浴后的歌唱,有些舒缓地流淌。寻声望去,皑皑白雪中似有岚雾薄薄的袅娜,山风将一股矿石的味道送入他的鼻腔。他寻着这样的气味向西行去,接近轻纱似的薄雾时,他看见了热气氤氲的那一股热泉。没有想到,鸟们都汇聚到温泉的周边过冬了。

春风回到山洞里,夏花已等在那里了。他说,冬天鸟们都飞走了,一无所获。夏花把送他的物品都摆在那里,每一件物品都让春风心里燥热。她望着他说这次完完全全为你而来。春风腼腆地低下头去,有些不敢看面前的这个女人。只听村里人说:做生意的人除了钱以外,什么都没有了。夏花这样做是不是只为了以后在他这里挣更多的钱。春风被这句话激活了,也许她拿这些东西来封他的口,让他以后不要与她在价格上过多计较。

夏花早就在春风身上打自己的主意了,特别是春风在标本上显出的与众不同,她的主意就打定了。她对自己很有信心,春风哪怕有十八变,在她面前也不过是如来面前的孙猴子。虽比春风大两岁,那又有什么影响呢?古歌不是唱:“六月麦子正扬花,丈夫还是奶娃娃”吗?

“你那副样子,好像我有其他的目的。”

“我又没有说什么。”

“我真的是喜欢你!”

夏花如母画眉一般只叫了一声,就等着雄画眉为她动情地歌唱了。

这只画眉却还没长醒,还没长开,毛桃子一样地青涩。

“我说的是真话!”

春风不知道夏花究竟是不是真话,他还是那样低着头不回话。

夏花又说了些什么,春风根本没听见。他走神了,总在想如何去和那些鸟雀做朋友,赢得它们的芳心。

夏花没想到,春风连山里的鸟雀都不如,起身走了。

好一阵,春风才走出山洞,想招呼夏花进来,却连人影子都没有。他就说走了也好,不然,还不知道去哪里过夜哩。

这几天,春风好像有些感觉了,他每天早上都去到温泉处,将大米撒在地上,然后就躲在不远处观察。他看见了那只火红的画眉最先下地啄食,然后,有些神秘地低声呼唤同伴。又一只再一只,五只九只十只都来了。它们边吃边说着悄悄话,很是自在惬意的样子。不一会儿,米粒被它们捡食完了,意犹未尽地互相看着,用爪子剔剔金色的长喙。春风吹出一声清亮的口哨,那只火红的画眉只啾的一叫,全都飞走了。

以后,春风又将米炒了。他想炒过的米会让画眉逐日地染上人的味道,消弥它们的野性。

几天后,鸟们都会按时来到。只要春风晚到片刻,它们就会鸣叫着相互询问相互质疑,甚至一齐鸣叫着抗议。这时的鸣声躁烈得如看得见丝线的阳光。当春风出现在它们的画框中时,已没有了十足的野性,有些带着期待的低语。他将炒米撒在地上,马上就有胆大的去啄远处的米粒。

那天,夏花又来了。春风说来了。她说不会又撵我走吧。春风说我去找你你已走了。夏花说你是还没长醒吗?春风不明白夏花这样的问题,好久以后才说有些东西一直都是醒着的,不需要长。

天已不早了,太阳出奇地好,把山林都晒出了阳光的味道。夏花说我走了。春风说我带你去看温泉。夏花用怀疑的目光询问他。他就拉开步子向温泉走去。

阳光将雾岚洞穿,他俩看见朦胧中的画眉群浴的景象。它们的每一片羽毛都缠绕着洁丽的丝线,那些亮光光的丝线又鲜明地被薄薄的轻雾簇拥着。当画眉跃动时,仿佛听得见丝线轻触时发出的铮铮之音,断裂的嘣嘣之声,更多的却是一种曼妙的升华之音。当画眉扑腾时,便是珠落玉盘、雨洒金盆的美妙绝响。鸟们在这样的场景中穿行、扑闪、跳动,不断地钩织出虚幻的飘渺景象,春风和夏花都被鸟们的卓尔不凡惊得目瞪口呆了。他俩痴痴地陶醉了,这时,一声妙美的鸣叫带着千丝万缕从那里超越出来,金光四射地穿行在山林中,仿佛是一声号令,鸟们都齐扑扑地从雾气中飞向阳光驻足的枝头,吸纳着夕阳喷薄的能量。他俩向温泉走去,什么都没说,没有阳光照耀的雾气变得更加浓稠。

 

 

春风被神溪沟的枯萎和败落惊呆了。以前的茂树修竹都哪去了呢?他知道哪怕去觅得一声麻雀的枯叫也会是一种奢望。他找到了那孔曾给他那么多野味和女人味的山洞。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呈现出岁月老朽的腐痕。本想坐坐,又突然打消了这样的念头。他怕以前的那些活灵活现的标本和青幽滑爽的鸟鸣钩织出一张无形的痛苦的大网将他罩住。他向神仙包爬去,神仙包已龟裂出临死的恶梦,那些腐烂的木桩,爆裂的树根,直直地戳在他的心上,杀灭着回忆中的青葱岁月。缭绕而升腾的雾气呢?汩汩叙语的温泉呢?都远去了,只留下一块块老人斑似的焦黑。

他知道,凤凰山、神溪沟的山林都是被人们偷砍盗伐了。那些被贫穷追赶着的人们,被穷根绊住脚的人们,心灵便在向往油光水滑的日子中因终年的素食而溃烂下去,这样的溃烂传染给了山林,山林因此以更加难以想象的速度溃烂开去,一片片林子倒了下去,继而失去了为它们装点和护脚的鲜花,赶走了与它们相依为命、相映成趣,为它们注入生命旋律的飞禽走兽。

春风何曾想到,失去了常态的自然,竟然变得这般面目全非,恐怖至极。这其间,对于一个捕鸟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在这样的难堪中,往事又妖娆地向他扑来。

春风经过一个冬天在温泉边对画眉的喂养和对话,神溪沟野性十足的画眉已变得乖巧起来,它们甚至会站在树枝上与春风对鸣,不服输的秉性进一步升华它们鸣唱的歌喉,它们不仅可以在鸣啭中增加一些陡然向天宇直上的阳刚,也可以缓缓地让歌唱变成轻轻的言语。甚至,它们还学会了林涛漫卷的声音、修竹摇曳的声音,学会了水漫乱石的穿越声、流淌声、滑落声,并将其融合着交织起来,创造出独特的流韵水律。

春风和夏花改变了策略,他们先捕回一只母画眉。这正是他们想要的那只,它的叫声很有磁性,总蕴含了腴美的诱惑,只要它一发声,所有的雄画眉都会争先恐后地歌唱起来。起初是清丽明快的竞歌,接下来便是对手之间的相互抗争、打压、谩骂,再后来就是搅杀、碾压、老子天下第一了。

他俩给它取名叫牡丹,不是因为它的鸣声,而是它的羽毛。

它的羽毛并不如雄画眉那样束得紧紧的,只在乎修长的躯体和健硕的肌肉。它不,它是雌鸟,要有母性的雍容和富有脂肪的弹性,加上它周身的金箔般的沉稳的黄,实在是太像一朵刚开放的黄牡丹。

在笼子里,牡丹先是急躁地蹿动和怒钻,春风用晨抚一般的叙歌安慰它,它听得很焦躁,过一会儿,它就偶尔停下,凝神聆听,在辨认中,牡丹安静下来了,并开始对鸣。

它停下来,再听一阵,又垂下开扇的尾羽,将头昂扬起来拉直。啾啾地又叫了几声。

在春风的对鸣中,牡丹显现了它的认同,它将头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满怀希望地等待着。

下午,一只雄画眉在春风的招诱中扑向了他的网子。

这只画眉羽色鲜丽,通体耀光。身体紧束,线条明快。它的眼线如镶嵌进去的钢丝,眼角很有劲道地向上斜去,刀锋似的。画框似的眼圈,却白得耀眼,闪耀着健与美的光彩。

春风给它取名金刚,将它和牡丹关在一起。两只画眉只短暂地对视后,便久违似的亲昵起来。对话让春风和夏花都难以听懂。

夏花自认为金刚是一只可以培养的斗鸟。它的鸣叫并不怎么动听悦耳,但声音中充满了刚毅和不屈,正是带着这样一股杀气,让它的特长和优势展示出来。

春风发现了金刚的弱项在它的腿和爪子上。它的腿过细过长,爪子的抓捏力量不足。即使在和牡丹的闲逛中,腿爪还不是牡丹的对手。

几天后,金刚这只十足的生鸟,野性消减得不少,只要和牡丹在一起,好像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天天守着仙女似的美鸟,自己是雌是雄都分不清了。再这样下去,就只能是一只公不公母不母的烂鸟了。

前不久,春风去斗鸟场观战,不大的斗鸟场被擂主装点得很是别致。广告画上的几只斗鸟被渲染得不可一世。那些名字都充满杀气。有战神、铁甲、雷公、金羽。不仅把斗鸟画得气宇轩昂,目空一切,而且还披上恶魔似的大氅,罩上一层恐怖的氛围。再看看那些介绍,都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每一个字都沾满了淋漓的鸟血。

一张厚重的长条桌上摆放着散发血腥味的斗笼,笼子不大,结实、华丽、坚固。几百上千的观战者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斗鸟场,伸长了脖子攥紧了拳头,等待一场鸟羽横飞、你死我活的殊死战斗。

面对人声鼎沸的场面,主持人双手高举着往下压去,大声武嗓地让大家安静并宣布斗鸟战斗开始。

两位鸟主也很提劲,一位披着黑色的大氅,领口处露出朱红的衬里,戴着一副很是夸张的墨镜,神情肃穆,一脸杀气。一位着一身将军呢的将军服,头戴大盖帽,浑身弥漫着沙场秋点兵的胜利喜悦,每一步都是凯旋的英武和豪迈。

两只斗鸟在他俩的笼中被笼衣罩着,既听不见战斗前的铮铮誓言,也看不见临阵中的摩拳擦掌。一袭笼衣把什么都裹住了,所有的战事都只能从两位鸟主人身上去推演和猜测了。

春风是第一次来此地观战,夏花虽来过,从来没有认真过。倒是战斗后,胜利者的价值倍增,让她很上心。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只好的斗鸟居然可以几千甚至于几万。当夏花把这个信息传递给春风时,春风几天之中都未想明白。

想不明白不等于不发生这样的事。

主持人已将斗笼两边的门打开了,两位鸟主人很夸张地取下笼衣,面容威严,目光坚定,字字如刀、句句似剑地给斗鸟作战前动员。斗鸟亦心无旁骛地凝心聚神,信心大增地迎接大战的到来。

两只斗鸟迫不及待地几乎是破门而出,火速进入充满血腥味的战场,在对手面前它们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等待,径直地飞扑过去,搅杀在一起。

这样的缠斗,春风从未见过。除了四只将每一根羽毛都竖得笔直、羽毛之间灌注了无尽力量的翅膀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它们没有了头,没有了爪和脚。它们从这头扑腾到那头,战斗的翅膀发出机枪扫射的声音;再从那头滚翻着撕扯着战斗到这头,扫射的密度依然不减。没有伤痛的呻吟,更没有退缩的哀求,只有战斗中飘飞的羽毛从它们身上飞上去再落下来,如战场上勇士被战火、被弹片撕碎的军装,被弹片穿透的旗帜。

春风的心被这样殊死的战斗揪得紧紧的,他的手心里浸出了冰凉的汗水。几分钟过去了,两只斗鸟越战越勇。扑腾的气势、绞杀的阵势似乎丝毫没有消退。观战的人们开始躁动,有的叫着铁头,有的叫着金翅。听到这样的叫声后,两只斗鸟如听见冲锋号的战士,血气喷涌,血性再起。斗笼里再一次展开更加难解难分的战斗。

春风听见铁头这个名字后,心里为之一振,莫非这只叫铁头的斗鸟是秋阳师傅的那一只吗?他看一眼夏花,夏花看得入了神,他不便打扰,就继续观战。

现在,战斗已进入相持阶段。两只斗鸟已难以再长驱直入地进攻了,它们从运动战进入了阵地战。直立而刚毅的根根羽毛已开始收束,旗帜般飞舞的翅膀已没了风的动力而定格成一种铺张,显得机械而丧失活力。它们用喙发挥着更猛烈的作用,腿和爪轮番进攻。时而拉开架势,相互间用爪阻止着对方的进攻,头用力地向前支着,双眼仇视着对方,以逸待劳。时而,一方猝然从地上跃起,给对方的头上狠命地一啄,缠斗又进行。如此往返,又过了几分钟,春风看见铁头从金翅的爪下陡然地抽出身子,迅猛地扑了上去,将身子压在金翅的身上。仰身的金翅根本没有应对的办法,双腿用力弹击,何以能阻止铁头猛虎扑食的进攻。只见铁头用爪抓死金翅的胸脯,犀利的喙不断向金翅的头、脸、眼狠啄。十下、二十下、三十下,春风已看不见金翅弹击的腿爪了,只有贴在鸟笼底上的翅羽如硝烟中的败旗,时不时地叹息似的轻飘一下。

铁头放慢了进攻的节奏,啄一下,抬起它的铁头,以胜利者的目光扫视全场,再啄一下,将头高昂着,如雄鹰傲视自己的猎物。

这时,披黑氅戴墨镜的鸟主人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并抱拳向将军服的鸟主祝贺!主持人将铁头举得高高的,以示对胜利者的颂赞。鸟主人将其放回笼中,为它吹奏出胜利的凯歌。将鸟笼顶在头上,吹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口哨走出了斗鸟场,一大串斗鸟爱好者尾随而去,边走边议论着铁头的价钱。

春风问夏花:铁头是不是师傅卖给你的那只画眉。

夏花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这些年,卖出去的叫铁头的画眉不下十只。我哪记得住呀!

春风说我听见这个名字后,就认准了是师傅的那只铁头。春风心里就为师傅自豪几分。他吹着口哨,想着神溪沟的那些死在他手上的画眉,凭它们在他手上的感觉,它们挣扎时的力量,哪一只不比铁头强啊。春风心里甜甜的,他决心要把神溪沟的每一只雄画眉都训练成战无不胜、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战神,而且要让神溪斗鸟成为一个价值连城的品牌。

现在,春风把金刚从牡丹处分出来,放置在听不到牡丹鸣叫的地方。他为它制定了一套训练办法,在膳食方面按照科学的方法为其配方,并结合神溪画眉饮水中多钙多微量矿物质,冬天洗温泉的特点,又完善充实一些他认为很有必要的自选项目。

春风让夏花去购了几只其他地方的雄画眉回来,按照自己的训练套路加以训练。好些时候,他将牡丹和那些雄画眉关在一起,让金刚远远地听它们的情语恋歌,看它们的耳鬓厮磨,培养和激发金刚的野性和仇视。有时,他又将笼衣沉沉地罩在鸟笼上,让金刚在黑暗中谛听牡丹的呼唤。他还让其他画眉将金刚围困在中央,让金刚见识如临大敌的场景,培养它临危不惧、临阵沉着的稳重。针对金刚腿细爪细的缺点,他在腿上给它捆上小沙袋,让它的爪子在乱丝线中去挣扯抓扒。每天,春风都花更多的时间和金刚对视,对话,对歌,让金刚在伤感时得到抚慰,在表现出众时得到表扬。让金刚看得懂他的眼色、脸色,听得懂他的每一句话。为了增加金刚的嘴劲,让它在关键时能一击致胜,他每天按时让金刚啄铁砂啄白石子,大到吞不下去。

半年后,春风想检验自己的训练效果,也想验证他的品牌设想。他将金刚放进另一只雄画眉的鸟笼中。最先激起斗志的是对方,它看见金刚的体型不如它大,又是金刚侵犯它的领地。于是,它扑了上去,想先声夺人。金刚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自是有些不适,还未对周边环境作出判断,对方已发动攻势,打了金刚一个措手不及。金刚躲闪开去,对方的嘴只轻轻地从它头上划过,并未造成伤害。金刚马上作出形势和力量判断。记忆中,这家伙恰好是和牡丹一起挑衅它的宿敌,它的愤怒的羽毛陡然如钢片一样直立起来,它扑将上去,用铁爪抓往敌人的背,将整个身子重重地压上去,与此同时,锋刃一般的嘴刺向对方的头部。对方想摆脱出来,使出浑身力量,金刚丝毫不和对方缠打,三下五去二地就让对方败下阵来,金刚乘胜追击,春风让它停下。金刚站在那里,一副傲视苍穹的架势,双目不屑一顾的鄙视。敌人颤抖着,双眼发出哀怜的信号,头上滴着鲜艳的血。

那天晚上,春风把牡丹奖赏给了金刚。

为了进一步验证金刚的战斗力,也为了不断提高金刚的战斗技能,春风将夏花为它准备的所有斗鸟都一一地过招,没有一只是金刚的对手,少则一两个回合,多则四五个回合。即使神溪沟的生鸟也要不了六个回合,就再也不能动弹了。

夏花通过她在鸟市的各种关系,就近为春风联系了一些在当地还小有名气的斗鸟,均不是金刚的对手。春风心里有底了,他和夏花带着金刚上省城去了。

半年之中,铁头又参加了几场战斗,尽管有两场战斗势均力敌,差点被打败,但凭着它的经验和机智,最终还是赢得了胜利。这样,铁头的价值在半年中不断地创造新高。

这样的消息让春风心里有些发怵,但他找不到其他的对手。恰好应铁头主人的要求,主持人专为铁头搞了一场擂台赛。

春风决定去攻擂。

没有想到的是,春风报名时,主持人就劝他不要参加擂台赛了。

“你这不是让金刚去送死吗?我一眼就看准了,金刚和铁头不在一个重量级上。”

春风虽心里比较有数,但和铁头斗心里还不是完全有把握,经主持人这么一说,春风心里平添几分寒意。他看看夏花,夏花反倒一点不虚,坚定的表情让他都难以企及。他想,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来了,哪怕败也得上,交学费也不一定是坏事。

于是,他对主持人说:它既然已经是只斗鸟了,不斗,又咋体现它的价值呢?

“我敢打赌,不到三个回合,金刚就会血咕叮当的。”

“只要是战死,都是值得的。"

观战的人越来越多,很多都是慕铁头之名而来的。铁头依然还是老主人,主人依然还是那一身将军服,不同的是,主人的眼里多了更多的不屑,脸上增加了更多不战而胜的表情。对夏花他是有所耳闻的,对提鸟笼的春风可是从未听说过,一个还生硬得如大山里的石头的小崽子,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居然敢来省城的斗鸟场逞能,更为可恶的是居然敢与他过招。“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这毛桃子娃娃,我就对不起将军这样的称呼了!”

春风还真如春风,还没有风骨、风力和风势,在这样的场面上面对这样的对手,气场显然不如对方。夏花反倒见过世面一样,静静地心如止水,眼里却什么也不在乎,她的余光让春风长出了风骨,变得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了。

为了缓解战场气氛,主持人有意安排了些轻音乐,放了几首让人骨头舒缓的歌。紧接着,播放了十多种悠扬的鸟鸣,这些悦人心情的鸟鸣把太阳从雾霾中呼唤出来,远方的山峰若隐若现了。

看见远方的山峰,春风祈祷着说:神山雪宝顶啊,给金刚以加持吧!

春风打开了金刚的笼衣,他以坚定的脸色给金刚信心,又以握紧的拳头让金刚必须聚精会神、全身心投入,竭尽全力去战斗到底。金刚抖擞起来,将羽毛耸立起来哗啦哗啦摇晃着,然后收束到位,屏往呼吸,准备战斗了。

铁头和金刚从两边进入战斗位置。金刚正在观察战斗地形,找寻攻击点,铁头哗啦一声展开了它威风凛凛的翅膀,经验老道、先发制敌地发起冲锋。面对突如其来的强劲之敌,金刚立足未稳,就被铁头重重地击了一爪,差点翻倒在地。金刚躲过了一劫,它马上意识到对手不同寻常,正当金刚准备发起攻击时,铁头的尖嘴已快啄在它头上了。金刚的长腿弹地而起,几乎是从铁头的左边临空飞起,瞬时用它的翅膀重重地拍击了一下铁头的头。跳出铁头的紧逼后,金刚迅猛地转过身来,乘势向铁头扑去。

铁头不愧是斗场老手,眼看自己的背部受敌,它来了一个倒滚翻,让金刚几乎扑了一个空。灵捷异常的金刚踅着身一个侧落,正好压在铁头的腿上,铁头本能地将腿用力蹬出去,正击中金刚的腹部,金刚借力将屁股向上,顺势一个俯冲,尖刀一样的铁喙刺入了铁头的脸,白色的眼框上冒出鲜艳的血珠。

力大的铁头并没有受到第二次攻击,它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照准金刚的背脊就是一嘴。金刚这时也站立着,它闻到了敌人鲜血甜美的味道,也看见了敌人开在脸上的美丽鲜花。它被这样的景象鼓舞着、刺激着。铁头被这样的对手攻击,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它被这样的不齿鼓舞着,被自已的鲜血激励着。它又扑了上去,小小的金刚收束着它精灵般的身躯几乎从它张开的翅膀下钻出去了,并在运动中急速地回击它一下。铁头彻底知道了对手的狡滑和机智,于是它采取了步步为营的战术,逼近了打,最好是搅在一起打,凭自己的体型,对方也是招架不住的。

当金刚被铁头在紧逼中攻击两下后,才知道自己的劣势,它必须在运动中歼灭敌人,它跳跃着、扑腾着、低飞着,让铁头晕头转向,找不到攻击的要害点,倒是金刚在运动中每一次攻击都准确无误。铁头在无效的攻击中耗费大量的体力,身体的魁梧变成累赘,进退躲让都显得笨拙,金刚就在这样的有利攻击中如鱼得水,它的爪撕扯着铁头的胸,嘴不断地刺入铁头的头,铁头已血肉模糊了。

将军并没有叫停,他听见那么多呼唤着铁头为它加油的声音,心里煎熬着。好在,春风招呼住了金刚,金刚收住翅膀,将身子放平顺,欣赏着失败者的难堪。

一切都结束了,只有主持人和将军用不理解的眼光盯住他。他被那么多的目光凝视着。夏花将金刚提着,连夜和春风赶回家去了。

第二天,将军找上门来,以昂贵的价买去了金刚。

春风卖掉了金刚,又收获了几只神溪沟的画眉,一只赛过一只。要比鸣叫,可以把人叫得回肠荡气,不知深远。要比羽色,找不到那么明亮艳美的羽毛。特别是那只火炭色的画眉,周身炽烈如燃,飞在天上,如一盏不灭的灯,落在地下,又如一块燃烧的炭。它的头是冷冽的铁青色,眼珠子蓝如翡翠,瞳仁似铁血,眉框白里染霜,泛出冷艳的光泽。翅膀的大羽金黄,收拢时,翅沿描出一条明丽的金线,不时还闪耀着火焰的光芒。它的腿粗壮遒劲,它的爪抓捏甚劲,张开是一道闪电,束住是一枚炸雷。他给它取名火炭。

金刚的名声大噪,为神溪斗鸟立起了牌子。春风知道不能大水冲了龙王庙,他不让神溪的画眉互相打斗,相互残杀,他把它们一只只地卖到不同的斗场,让它们各自在浴血奋战中尽享胜利的喜悦和华贵招牌的荣光。

春风没有卖掉火炭。他希望把火炭培养成无鸟能比的画眉。他喜欢火炭的鸣叫,它那声音总是把人带到很远、很高的地方去,然后又一声声地把人从远处和高处唤回来。只要它一开叫,所有的鸣鸟都噤若寒蝉。他试着让火炭去一些斗鸟场斗斗,无论什么场合,只要火炭往斗笼里一站,对方就抱鸡婆一样耸起了羽毛,那些羽毛被风吹出颤抖的声响,低垂着头,退至笼边,全身筛糠似的靠住笼子,不战而败了。即使像金刚这样难得的斗鸟,在它的进攻中,打不了四五个回合,就被火炭长梭梭地打趴在地,一息尚存了。

有人把价格出到很高很高了,春风还不出手,连夏花都觉得春风的心也实在太厚了。后来春风以一个夏花都想不到的价就让火炭和养宠鸟的人走了。不知什么时候,春风心痛起他的斗鸟了。他不愿意让火炭做一只完全的斗鸟,他说,只要是当了斗鸟,结局就是一个死。太心爱的东西,谁愿让它死呢?那是对美的摧残,对自己的残忍。

就这样,春风几乎把神溪沟和周边山林中的所有观赏鸟、鸣鸟、斗鸟捕尽了。以前,春风一说起神溪沟就浑身是劲,一说起鸟就口若悬河,总是把钱看得比命还重。他曾对夏花多次说过,那些在山林里飞翔的观赏鸟,在他心里就是一张张飘飞在空中的红票子,那些在山林中珠落玉盘、滴水穿石的鸣叫就是一串串掉落在钱盒子中的银币金币,那些在山林中打斗的斗鸟就是去银行和别人的衣兜里为他叼来钱币的吉祥鸟富贵乌。

自他把火炭卖去后,春风一下就枯萎下去了,如一只不战而败的斗鸟,一点精神都没有了。几天之内,他连神溪沟、连鸟笼都不准夏花提了,像被什么东西腻透了,又像被什么东西伤透了。

春风对夏花说:我们干点其他什么事吧?夏花说我也这样想。于是,他们去建了旅游购物点,购物点按照两口子的要求,设计成了一只巨型画眉的样子,展开博大的翅膀,把方圆几十里都照得金灿灿。

……


节选自《民族文学》汉文版2021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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