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龙:五保村(小说)(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


五保村(节选)

◎ 周龙(壮族)


时光往后倒回十年,我正在一个叫双合的行政村挂任新农村建设指导员。


驻村的第二天早上,我站在村部鱼塘旁边,对吞云吐雾的牛主任说,建个五保村好不好?牛主任似乎未完全听懂,他密集地吐出几圈烟雾,朝我愣眼质疑:建什么村?我一字一顿大声说:五—保—村—他终于听出来了,问在哪儿建?我指着鱼塘对面和右边的石漠地说,那里。牛主任蹙起眉头,那点点地建一个村?怎么可能?我说五保村其实不是村。牛主任说,不是村是什么?我说是一栋给五保老人住的楼房。前几年,民政厅在六千个村建了这样的楼房,花几个亿呢。牛主任噗嗤一笑。妈的,我还以为建个像双合这样的村子。牛主任吸了两口烟又说,民政厅的人真是好笑,一栋楼就一栋楼,叫什么村呢,叫得不伦不类的!我说别看它不伦不类,得过国务院创新大奖呢,在全国都出了名,外省的人三天两头跑来参观。牛主任取出一支烟替上前一支,狠劲地吸了几口,皱着眉头问,五保村归谁管?我说村委。他说建楼也由村委?我说可不嘛,房产证要写村委名字呢。牛主猛拍大腿骂道妈的,有这等好事,怎么就没双合的份?我说你不去争取,民政厅不明不白就把项目塞给你?牛主任吞咽了一下,小声问道,现在,现在还能争取吗?我说,不能我跟你说干吗?牛主任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踩了踩,巴望着我说,这样吧,怎么去争取,你来安排,我全力支持!牛主任是支书主任一肩挑,他支持就等于村委支持。我说好呀,有牛主任支持,五保村跑不脱了!


牛主任脸色瞬间凝重,声音变得虚飘。那两块地比较麻烦!我问不是村委?牛主任摇头。他指着对面的石漠地说,老杨的。他家就在地的后面,隔着水渠的那栋。儿子在深圳的超市打工,搞得钱,里里外外都贴了瓷砖!我放眼望去,那栋正面贴着红瓷砖的三层楼鹤立鸡群,把周边零零散散的泥瓦房破草屋统统藐视。牛主任又指着右边的石漠地说,老马的,他家就在马路对面,村小旁边的那间。我顺着牛主任手指的方向看,一间低矮的泥瓦屋正袅动着几缕蓝烟。


去年,村委要建个篮球场。牛主任指着鱼塘左边的村委楼说,想用后面那块地跟他们换,两个刁民竟然狮口大开,每家要求补偿三千,你说穷巴巴的村委上哪儿弄?我哎了一声,还真麻烦!不过,既然开口要钱,说明地是能换的。也许,给五保老人建楼房,他们动了善念,就同意了呢?


我尾随牛主任弯到村委楼后面,那块地正疯长着南瓜苗,绿油油一大片蔓延到河边。我啧啧地赞道,多肥的地呀,干嘛不换?我在脑子里把村委楼占的地与瓜苗地连接起来,觉得很奇怪。好端端一块地,竟然把楼房建在正中间,拦在后面这半截成了废地。我指着瓜苗地说,要是把村委楼建在这里,前面就有两个篮球场的空地,还换什么?牛主任埋怨道,都是村小何校长唆使的。我说干吗听他唆使?牛主任说,何校长懂点风水。他说,靠近河边起村委楼,背水一战,没有退路了。我捧腹大笑。真是扯淡,搞得跟打仗似的。芝麻大的村委,又穷又没权,你背什么水,你跟谁一战?


两人绕过村委楼来到水渠边。牛主任说,农业学大寨那阵子建的,都烂得像狗啃了。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狗啃渠边的青苔和杂草,一阵阵清凉轻拂我的手。我拨开杂草,掬了一口水嗅了嗅说,很干净的!牛主任说,从河里引过来,村里上千人饮用呢。我说,五保村建成后,朝渠边开个后门,出门就能汲水了!


我沿着石漠地周边踱了两圈,然后站在老杨的地里说,这块地做五保村,靠近公路那块做篮球场。我指着鱼塘对面那排泥瓦房(左边是卫生室,中间是调解室,右边是文化室,也是我的宿舍)问道,是村委吗?牛主任点头。我说,打掉重起。牛主任挠了挠光亮的秃顶说,搞不到钱!我说,找司法卫生文广这些部门要,搞新农村建设,他们有任务!


我指着村委楼两侧的洼地说,那里填平,种菜,够十几个人吃了。两人走回鱼塘旁边,我边比划边说,塘中养鱼,塘边种上柳树,周边硬化,筑几个水泥桌凳,看书下棋打牌吃饭,都能用得上。我环顾四周说,砌上围墙,朝公路开个大门。我问牛主任,这样的四合院牛不牛?牛主任竖起两个手拇指。很牛,全镇第一,不,全县没第二个!我说,我就担心五保村没人住。牛主任嘴里唷唷道,这么新的楼房,白给住还不住?我都想住呢。我说我也想,可惜不是五保!两人呵呵傻笑。我率先收起笑声。哦对了,双合几个五保?牛主任掰手指数到二十六。我说人数够了,住最远的是谁?他说田放牛,住在三洞!我说,明早去三洞!


第二天天未亮透,我和牛主任从村部出发,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砂土路走了四十来分钟,来到刀削般陡峻的石山脚下。牛主任仰望山顶说,翻过去就到了,能爬吗?我拉伸手拇指和食指,比量着那条从山顶挂下来的羊肠山路说,一拃长的路。牛主任说,别看只有一拃长,走上去可是天昏地暗!我抬脚上山,像只健壮的山羊,轻快,稳健。开始时,牛主任还勉强跟得上。渐渐地,便被甩开老远,我只好歇下来等他。他嘘喘着走到我身前嚷道,妈的,你这个干部,比农民还能走!我说凭什么干部就不比农民能走?他说上个月,镇长跟我去三洞,才走到半山腰,他差点要断气,只好回头。我笑着说,他是乡级,我是处级,不是一个档次!知道我什么单位?牛主任说民政嘛。我说民政管什么?他说五保呀。我说,只是其中一项,还管婚姻优抚安置低保救灾殡葬基层政权区划地名,嘿,管多了去呢,从生管到死,从最可爱的人(退伍军人)管到最可怜的人(五保)。杂七杂八的事,哪样不跟农村扯上关系?我三天两头跑乡下,什么深沟烂坎没跨过?牛主任讥笑道,怪不得像个农民!我说我连农民都不如呢!两人折腾了一个钟头,终于到达三洞。我边抹汗边打量这个椭圆形的大屯。地势平坦,一条不知名的小河穿过村中,把椭圆分成两半。两岸的稻子、玉米在温煦的阳光下绿得泛亮。土狗们东一只西一只,懒洋洋地趴在路上晒太阳,我们走过旁边,它们都懒得动,也不吱声。我说这么大的村子,就几只狗?牛主任说,屯里有四百多号人,多半都出去捞钱了。


我们沿着村路走了十来分钟,在一个小鱼塘旁边停下来。几只鸭子正扑腾翅膀,在塘里嘎嘎乱叫。牛主任朝鱼塘后面的烂瓦房喊道:田放牛——田五保——蹲在门前的黄狗朝我们汪了几声。提个粪桶的小老头从烂瓦房后面绕到门前把它叫住。小老头招呼了一声哦,牛主任来了!说着,把粪桶里黑乎乎的东西倒进鱼塘。我问他倒什么?他说牛粪。我说这不污染嘛。他说牛吃的是野草,干干净净,污什么染?你是——牛主任接过话说,市民政局周副局长。田五保马上搁下粪桶,拉住我的手叫道:我的衣食父母啊!我抽出被他拉住的手,问多大年纪?田五保说六十六,我说还很硬朗嘛。田五保挺了挺腰杆说,还行吧!走,进屋去。走到门前,牛主任指着黄狗说,顶凶的,有三十来斤吧?田五保说差不多。牛主任说,哪天我找点椿芽过来!田五保说好啊,嘴馋时说一声。黄狗朝牛主任汪了两声,牛主任害怕得缩回身子。


我还是民政的毛病,走进农户总要东摸西看,还拿手机四处拍照。我把手臂伸进一条大蛇般蜿蜒的墙缝里,幽默道,通风不错!田五保回道,不用买电风扇呢。我指着脏兮兮的大木床说,不是一个人睡吧?田五保指着黄狗笑道,还有阿黄呢。我讥讽他,难怪被子又黑又破,像狗窝,蚊帐也没有。田五保逼上一句,周局长不会送我一套新的吧?我说,那要看你的态度啰!田五保笑道,我态度很好的!说着就跑到鱼塘边捉了一只鸭回来。准备杀的时候,我阻止他。他问为什么?我说你是五保嘛。他瞪我一眼,五保就不能吃鸭?我说,叫不杀就不杀,我们还有事!我拉着牛主任跑出门。


跑到队长家,队长、三洞小学校长正在说事。队长其实就是村民小组的组长,双合的群众还是以前的叫法,不叫小组,叫队,小组长叫队长。聊了队里的情况,队长带我们去看两个孤儿。离开队长家,从高高密密的玉米地里走了四五十米,进了一间比田五保房子还烂的泥瓦房,没见到人。队长说,可能去河边洗衣服了。几个人在屋里转转看看。队长说,两个孤儿惨得很!父亲在深圳当门卫,大前年,也是这个时候,他骑电单车去邮局给家里汇钱,撞到一棵路树,那棵路树就要了他的命!噩耗传来,患子宫癌的母亲当天就背过气。说话间,一大一小俩男孩抬着一桶湿衣服进屋。队长说,大的叫克服,二年级,小的叫克年,一年级。我盯着跟我一般高的克服说,才二年级?校长说,本该读四年级了。三洞小学只有二年级,三年级以上要去双合,太远,克年又没人照顾,只好复读,复读了两年,被教育局点名了。队长问我怎么办?我说吃饭的事好办,安排五保。队长说,又不是孤寡老人,符合政策吗?我说五保嘛,痴呆傻,孤独寡,还有癫聋哑!孤儿是小五保嘛。队长哦了一声,小孩也能吃五保,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我说上学嘛,两人一起去双合。牛主任说住哪?我说学校呀。牛主任摇头。双合小学半间宿舍都没有,别说学生,老师都得回家住。


田五保手握两瓶啤酒站在门口说,菜弄好了,赶紧吧!队长说,刚好我也没准备,蹭饭去吧。那天,一起蹭饭的有队长、校长,还有学校的另一个老师。田五保焖了一只鸭,一条鲤鱼,还一碟酸菜炒猪大肠。两杯啤酒下肚后,我问田五保,你这么通情达理,干吗讨不到老婆?田五保说,我以前是个屠夫,天天杀猪,谁敢嫁?田五保轻叹一声说,也好,一个人清闲自在!不说了,喝酒喝酒!喝完一杯酒,我说了五保村的事,问他想不想去住?他说楼房谁不想住?以前,我就在双合小学前面卖猪肉,有很多熟人。我说,那就好,到时让你当村长。田五保说,那不跟牛主任一样?牛主任瞪他一眼。我管四千人,包括你。你只管几个五保,能一样?田五保傻笑。他抬眼看了看那些粗大蜿蜒的墙缝骂道,妈的这破房,说不定没几天就倒了!队长骂他乌鸦嘴!我说,我拉棉被和蚊帐下来,你能到村部去挑吗?他耸耸肩说,怎么不能,民政给的米和油,我都是去镇上挑的,来回走三十几里。


临走时,我掏出一百块钱塞给田五保,他死活不收。走了几十米,我问牛主任有纸吗?牛主任从包里掏出个旧笔记本说,这个行吗?我说也行。我拿出笔在笔记本上写道:慰问双合村三洞屯五保户陆大辉贰百元整。经手人:市民政局XX。我把这页纸撕下,折回烂瓦房对田五保说,民政慰问你的。田五保拿过那张纸看了又看,甜滋滋地说,政府这么关心五保,哪好意思拒绝?


路上,牛主任问我能报销吗?我说盖上村委的公章就能报。牛主任说,回去我给你盖上。我说我不会报的。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牛主任说,其实,田五保二十几岁就讨了个老婆。我惊了一下,后来呢?牛主任说,跟人跑了。我问什么原因?他说干不了男人的事吧。我说,样子蛮精神的呀。牛主任说白天很精神,晚上很文明!我掩嘴窃笑。若不然都三代同堂了,吃什么五保?


接连几天,我和牛主任跑了七八个住有五保的村屯。走在东一垛牛粪西一粒羊屎的村路上,我捂着鼻子问牛主任,这情况说明什么?牛主任说,农民养了不少的牛和羊啊!我说废话,卫生太糟糕了!光是这项,就离新农村天远地远。牛主任嘿了一声,农村都这样,哪那么讲究?我说铲到地里呀,又清洁道路,又能做肥料。牛主任说,米都没人种,要什么肥料?


我们挨家挨户,把二十六个五保摸个遍,给人和房子拍了照。回到村部,我对着手机照片和笔记,一个一个熟悉他们。田五保很另类,按照“无劳动能力”的基本条件,他都没资格吃五保,但“劳动能力”这东西,对六十六岁老人来说,你说无,谁也不敢说有,你说有,又能有多少?别的五保也都有一堆吃五保的理由。地黄屯的蓝五保,风湿骨痛,常年卧床,全靠队长安排屯里人轮流照看。大勒朗屯的吴五保是个哑巴,跟弟弟一家人住,挑水、扫地、煮饭、喂猪,都由他包揽。浮桥屯的石五保住在河边一间小木房里。这个七十一岁的瞎老头,会编织精美的竹器,簸箕、箩筐、菜篮、草帽,都是邻里们拿竹子来请他编。他从不开口要钱,邻里们取竹器时,总把钱硬塞进他的裤袋里。村委附近姓王的三兄弟被讥讽为五保之家。王大光六十二,王二光五十八,王三光五十四,三人住在破败的小四合院里,据说是祖辈留下来的。解放前,祖辈父辈都是地主,讨了好几房老婆,谁知到了他们,女人是什么味都未闻过!村人说,祖先把福分吃光了!我看主要是智商问题,大光还算灵光。二光三光痴呆木讷,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除了能吃,什么也干不了,农活家活全由大光扛着。民政已安排二光三光吃五保。我问大光,你也该吃呀。大光说,我还要讨老婆,王家不能断后!地良屯的苗五保,前几年出去挖矿,让矿石砸伤腰椎,大便失禁。上个月去南城做直肠手术,在腰部挂了个屎袋,花去一万多,还好有新农合,报了大半。


还有八个有五保资格但还未放进民政盘子的对象,我把他们叫“疑似五保”。比如三洞的克服克年,五保之家的大光。住在双合小学后面的马王情况很特殊。四十八岁那年,老婆跟奸夫在床上胡搞,他一铁铲砸过去,那奸夫就小命归西,他坐了二十年牢。妻子带着一双儿女改嫁了,至今下落不明。释放回村不久,他得了痨病,整天窝在家里,门都不出。东山屯有个蹶子,是电管员到村部向我反映的。电管员是蹶子的堂哥。他说,蹶子二十八岁讨个四十二岁的寡妇,那寡妇真是块肥田,两个女儿都出嫁了,还能跟蹶子鼓捣出个儿子,可惜有骨软病,六岁还走不了路。寡妇跑去广东打工,跟一个老男人鬼混,都五年不回家了。岳母是个哑吧,又有关节炎,一直丢给蹶子。蹶子曾两次把岳母牵到镇敬老院,都被挡了回来。你说一个残疾,怎么管顾两个残疾?蹶子还担心,瞎岳母哪天突然病死,让寡妇反咬一口,怎么办?


在给民政厅的报告里,我把八个“疑似五保”加了进去,变成三十四个。我带着报告和照片去找低保处,处长看完后很惊讶。双合有这么多五保?我说穷地方讨不到老婆!处长边看照片边摇头。老周呀,这年代,五保还住这么破的房子,怎么交代?我说,最好的交代就是做五保村。处长抖了抖那张刻满褶皱的苦瓜脸说,这事去年就暂停了!我茫然道,刚拿国务院创新大奖就暂停,不对吧?处长坏笑,再搞下去就不是创新了!我说,你是说暂停?还未完全停止?处长说,要是有资金配套,五保入住的愿望又强烈,可安排一些,当然,规模要大。我问多大?他说二十个床位,厅里给二十万,县里配套五万,还要有村委的承诺。我说承诺什么?处长说,负责五保村的管理。以前做的五保村,问题一大堆,村委和民政扯皮,到头来谁也不管,一些五保村都瘫了。我说有了这些就批?处长说不一定。项目少,要排队!


星期五这天,田五保一大早就扛一根扁担来到村部。那时,我和牛主任刚坐上石局长的“沙漠王子”,准备去南城找低保处。我下了车,把房间里捆好的棉被和蚊帐提了出来,挂在田五保的扁担两端。田五保起步的时候,处长那句“五保入住的愿望又强烈”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右手搭在扁担一端说,东西先放我这儿,跟我们办大事去!田五保摇头说,我一个五保,能办什么大事?我把担子从他肩上拿了下来,放进房间里,然后推他上车。


路上,大雨倾盆,密密层层的雨线把视野切割得很短很窄,车子慢得像只蜗牛,直到下午五点,这只蜗牛才爬到南城。来到低保处,正准备下班过周未的处长显然不耐烦,他朝我阴着那张苦瓜脸。老周啊,你这是聚众上访?我说聚众谈不上,即便是上访,四个人也没违反信访条例!我笑了笑说,当然,我们是专程来向处长您汇报的。处长说是吗?我把一沓材料摆放在他桌上,从中抽出一张资金证明给他说,这五万是石局长出的。处长问石局长,县民政有这个钱?石局长说,不是有个救灾宾馆嘛,当年民政厅给救灾周转金建的,一年有十几万的利润。处长哦了一声,这个嘛,可以的!我又翻出村委的承诺书。他看了又看,仰面问牛主任,照顾五保老人很麻烦的,村委研究过?牛主任说,研究了呀,研究好几次呢。不怕麻烦的,四个村干轮流,连班都排好了!我差点就笑出声来。到目前为止,另外三个村干也只知道要起一栋叫五保村的楼房,具体用做什么都不知道。田五保在旁边插话,我还能弄饭呢。处长马上打击他。十几个人的饭,你弄得过来?田五保说,煮锅饭炒碟菜,没什么大不了。他攥紧两只小拳头,耸耸肩,展示足够的坚韧。处长再次打击他。这么能干,还吃什么五保?田五保语塞。我说,人家吃五保是符合政策的!处长的苦瓜脸展平了一些褶皱。他对田五保说,开玩笑的,别当真!我说处长呀,五保村的事可不许开玩笑哟!处长说,老周呀,你是在逼我?我说配套有了,村委承诺了,五保入住的愿望很强烈了,这可是你上次开出的条件!显然,处长过周末的愿望更强烈。他把话题岔开,请你们吃饭好不好?如果他把后面三个字去掉,也许我们就傻乎乎地跟了去。但他不是这个意思,他是在下逐客令!我说,不麻烦处长,我有安排了。处长说那好吧,材料放我这里,再研究研究。我说我就知道处长慈悲为怀,很快就会研究出五保们满意的结果。处长奸笑,激我没用,这事不是我说了算!


那晚,我落实那句“我有安排了”就是请他们每人吃一大碗加了扣肉的老友面,外加一瓶纯生啤酒,品种单调但分量充足。吃完后又结伴去逛百货大楼。第一次进城,田五保高兴得像个小孩,到处摸摸看看,问东问西。四人满心欢喜地回到福彩宾馆,牛主任却接了个让我们无法继续欢喜的电话,是三洞队长打来的。他说,田五保的房子刚刚倒塌,他在外面喊了几十声也没人应,田五保埋在下面了!


田五保给吓懵了,牛主任跟队长说什么他也听不见。我用力拍了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我说,我救了你一命!他愣眼看我。我说,我不带你来南城,你现在还是人吗?田五保哆嗦道,也是哦!我说你还不想来呢。田五保说,我哪知道房子会倒?他脸上露出恐惧状,嘴里喃喃道,完了!石局长说,做五保村了,还要那破房干什么?田五保又喃喃道,我的阿黄!石局长问什么阿黄?牛主任说,他的土狗。


......


刊于《民族文学》2018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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