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盘:等待(小说)

等待(节选)

◎ 光 盘(瑶族)


 

芳原村人口最多的时候有313个,现在,王柱威是芳原村里唯一生活着的人。每天上午十一点半,王柱威都坐在路口,他木讷而又有所企盼地看着一辆辆汽车经过。因为难得有人上下车,多少年了,经过的汽车很少在路口停留,除了小禾的小班车。王柱威与小禾有个约定,隔两天小禾给他捎带一回肉或者豆腐。路口离村口有一里路,小禾来不及跟王柱威接头时,捎带的东西搁于路边,由王柱威来取。多半是小禾的班车提前了,只要小禾眺望,就能看到正走过来的王柱威。平常日子运营生意不好,小禾脸色不好看,但对王柱威总是热情的。王柱威同情小禾,跟着叹气。乡村人大都往城里跑了,留下来的很少,这个偏远之地运营量严重不足。

刚下过一阵小雨,现在天空开眼,出太阳了。惊蛰刚过,雷响雨多,万物苏醒。春天是王柱威最兴奋的季节,万物生长,花红树绿,对一年都充满希望。王柱威边走边抹汗,他刚才劳动来着。抬眼望见小禾的班车停在那里了,王柱威不着急,他不需要着急。小禾的班车却停住不动。兴许小禾有话说,王柱威这样想着加快步伐。

小禾从车上提来一条鲤鱼和几块豆腐。

“王老头,碰到上好的鱼,我自作主张给你买了。”小禾说。

“这鱼漂亮。”王柱威朝车内看,上面只有三个乘客。这一趟小禾可能又亏了,王柱威心里想。王柱威跟小禾算了钱,双方站着闲聊。一聊没个完,车上乘客催促,小禾跳上车,开车走了。王柱威目光追随小禾的班车,直到看不见。雨后天空明亮,春天的气息拔节似的一阵阵扑来。

王柱威老人在石头上坐下。这块石头他坐了多年,已磨得光滑。有车辆来往,但不多,王柱威通常要坐半小时才起身。王柱威没结过婚,年轻时,感情受过伤害,终身没娶。他有个养女,四十岁那年在路口捡的。养女当时没满百日,襁褓里留有出生年月信息。他捡回去精心抚养,托人打听是谁家孩子。养了两三年,不见生父生母来领,他办理合法手续,成了女儿。养到十二岁,亲生父母过来要孩子,王柱威还给了人家,一分钱补偿也没要。人们都说他傻,白白帮人家把孩子养那么大。王柱威不这么看,他感谢养女的,养女陪伴了他十二年,使他度过最难熬的日子。一晃眼,他老了。养女长大成人,嫁人立业。养女没忘记他,时常回来看望。最近些年,养女回来得少了。她跟丈夫一起在很远的大城市打工,回来一趟不容易。她给他买了手机,他不会用,养女教他使用方法,一转背忘了。然后手机闲坏了。村里后生成群结队外出打工,有了着落,将家里老人带出去。村里人都挺能干的,他们分别先到一线城市打工,挣了些钱就转移到三四线城市继续打工。三四线城市房价低,他们用全部的积蓄买房安家。在外的老人去世,火化就地安葬,没有送回故土。留在村里的老人先后去世,如今剩下七十八岁的王柱威一人。早几年,清明节还有人回来扫墓,最近三年一个也没回。他们大大方方地把村庄还给大地。附近村庄也正在像王柱威他们村一样逐渐衰弱,按此趋势,这一带山区的村庄终将会消亡。

早些年开始,政府给王柱威的生活补助提高不少,补贴每月按时打进卡里,他一个人花费不完。他信得过小禾,要用钱时小禾到镇上帮他取。平时他的钱无处可花,菜园子里种蔬菜,衣服几年不买一件。蔬菜无公害,多余的他送给小禾,他也想送给别人的,可过路车难得停啊。

终于有辆车停下,下来的是养女。王柱威站起来向养女招手:“玻璃,爸爸在这里呢!”玻璃是养女的小名,那年王柱威决定给养女起名时脚正踩着玻璃,突发灵感,名字就有了。玻璃带回许多东西,吃的用的一大包。“又买这么多东西,我吃不了啊。”王柱威嘴上埋怨,心里却是甜蜜的。有人盼望子女孝顺,子女却不孝顺,王柱威不指望玻璃孝顺,她却很孝顺。“这些东西不是给你一人吃的,我也吃呢。”玻璃跟王柱威往村里走。这条平常只有王柱威一人行走的道路越来越窄,两边荆棘猛烈地生长,王柱威不及时劈掉,它们就要封路。

村庄里的杂草树木蓬勃生长,王柱威一天的主要任务之一是砍掉杂草,不让杂草淹没村庄,就像男人每天要刮胡子。村里的屋舍错落无序,村道杂乱无章,杂草肆意生长。当他从村东收拾到村西,再从南弄到北时,一年基本过去,村东边的杂草又长起来了。他长年一个人收拾着这个面积不小的村庄。开始他只注意到杂草,没在意小树苗,等他意识到小树苗成为绊脚障碍物时,小树已长高,他舍不得下手了。这些小树插在村中,与原来的大树挤占村里的空间。

“远看我们村只是一片林子。”玻璃发现了这个现象。

“都怪我,”王柱威说。

“不能怪你,这么大的村舍,你一个人力量哪够呢?”玻璃下厨做饭。缸里有米,王柱威不缺米,就算没注意,断了粮,他熬一锅蔬菜也能打发一餐。他的米也是托小禾买的。小禾每次给他买二十斤,他能吃一个多月。买米那天,小禾要提着米送进来,至少也要在王柱威劝阻之下送到半路。王柱威身体棒,这跟他长年劳动有关。这回回来,玻璃看到养父身体跟前几年一样没变化,心里放心了。

“爸,你收拾不完一个村庄,收拾一半、三分之一也是可以的。保证我们家屋子前后清爽就可以了。”正在剁肉的玻璃说。

“那哪行,不出两年,没收拾的地方就被杂草占领了。”王柱威说。

“他们都不要村庄,你一个人要来也没用。如果你是当锻炼身体,你就全部收拾,但要劳逸结合。”玻璃说。

“枧村老房子倒了一半,有些树从倒塌的墙土里长出来,树越长越大,把原来没倒塌的墙挤塌。”琉璃说。枧村是玻璃亲生父母的那个村,她在那里长到高中毕业。她读了个职业学院,没找到理想工作,换来换去的。嫁人后在家带孩子,孩子三岁了才带着孩子到远方大城市跟随丈夫。王柱威已许多年没去枧村,就是从玻璃被接走的那年开始,他再没去过。他怕见到玻璃。他想玻璃的时候,会偷偷在大山里放声大哭。他对枧村还有印象,玻璃告诉他哪座老屋倒塌,他能想象得出。

下午,王柱威带玻璃在村里转。他们手上都带着镰刀。村里老屋塌了两座,墙壁还在。村里两百年以上的老屋都集中在北边,最老那两座接近四百年。老屋里里外外都是古东西。每座老屋都有许多故事,王柱威每晚都在脑海里回忆从小听来的故事。村里人祖上从浙江迁来,是富庶人家。古代人生活讲究,雕梁画栋,刻石雕花,无所不用尽智慧。祖上最早建的老屋保存得不错,大集体那时是村里人集会的地方,包产到户后,也常成为大家聊天休息的公共场所。后来随着外出打工潮的兴起,越来越少人眷顾老屋,老屋缺了人气呵护,一天天走向衰败。这个问题,十多年前王柱威就注意到了,检查维护老屋成了他每天的一项工作。离开了人气,屋子衰败快,那些虽没有倒塌的老屋,离倒塌也不远了。

王柱威和玻璃边走边查看,每到一座屋前,就有相关记忆浮出脑海。王柱威能讲出老屋几代人的故事,每到一栋屋子前,他停下来讲述给玻璃听。再往前走,一座大约两百年的清代建的老屋出现状况,巧合的是,刚要接近,屋顶就塌陷下来,灰尘扑出半开的门。王柱威定在原地,沉重地说:“我预料它会在近期塌陷,但我没有能力阻拦。”

“爸,你也别太难过,该去的总要去的。”玻璃说。

“这是王久麟家,他的孙子据说当了大官。他们家是最早离开村子的一户。”

“老屋年久失修,随时有倒塌的危险,爸你不要靠它们太近。”

“能修理的能撑住的,我都尽力做。只恨我本事小。”

“这些衰败的老屋打乱了我完整的记忆。”玻璃说。

晚上下起了大雨,雨点像小锤敲打屋顶。风也大,狂呼呼的。雷电还来凑热闹。躺在床上,玻璃害怕,她开灯,不亮。情急中叫了一声爸。王柱威大约知道她没开亮灯,回应说:“准是电线又给刮断了。”村里就一户一人,风雪弄断电线时,镇供电所的人爱理不理,三五天不来修。有一回,给断了一个月电。王柱威无电照样可以生活,他不想求供电所的人,他们每次都骂骂咧咧,指桑骂槐,嫌麻烦。有一回那个姓黄的小伙子毫不客气地说:“老头你还不死,死了,我们就少了这个麻烦。你一户人家害得我们辛苦一整天。”王柱威不生气,说:“如果我死了,我变成高压电电死你。”小黄说:“你至少也应搬离村庄,不要一个人占一座村啊。”后来,电线断了,王柱威便不再通过小禾报修。断电的那个月,最后是小禾发现的,那次镇里给孤寡老人送一瓶油一袋米,小禾给送进来。小禾当即给供电所打电话,他那次脾气特别大,把对方骂得接不上话。

玻璃还是害怕,她听到村里鬼哭狼嚎,然后不停地叫爸爸爸。王柱威说:“我在呢,不怕,不怕。”玻璃搂着被子上养父床上来,王柱威笑她胆子比小时候还小。玻璃申辩说:“小时候,村里有很多人,现在,除了你就是鬼。”

“你害怕,我给你唱调子。”王柱威说。

“好啊。”

王柱威从前是村里的调子手,他能唱全部传统的调子,还新编创了许多调子。那时候村里初一、十五都要唱调子,老的少的都能唱。村里没人识现代简谱,只是口口传唱,用他们独特的方式一代代往下传。调子唤起玻璃的记忆,她轻声跟着唱。调子表达的都是人们劳动生活爱情的场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周边村也有会唱的,但以这里为正宗。王柱威嗓子好,是后辈所有人的师傅。今夜他唱得忘乎所以,如醉如痴。

村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调子只有男的学唱,虽然没有规定女的不能学,但没一个女的正式去学。调子内容健康,积极向上,其中还有教做人道理,教人生产生活常识的,是育人的生动教材。玻璃她们职业学院有音乐系,玻璃这会儿想,如果从小就跟养父学习调子,说不定会喜欢上音乐,考上职业学院音乐系,有了知识就能够收集整理弘扬这个山里的调子了。许多优秀的音乐作品都来源于民间音乐,要是有一个能干的人能将这里的调子发扬光大,也许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玻璃没把心里的想法讲出来,她估计跟养父说这些没什么用。养父曾经感叹再没人跟他学调子了,他只是想就地一代代传下去,多余的不会去想。

玻璃在养父动听的调子声中平静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仍有小雨,但玻璃的恐惧随着黑夜离去了。上午父女俩去村里查看时,发现昨夜的那场暴雨又摧毁了一座老屋。那些暴露在外的古砖瓦和横梁,像失去生命的兔子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村里不能再待了,你必须跟我走。”看到这情景,玻璃咆哮起来。

王柱威似乎没听见,他蹲下去细看倒塌的墙壁。之前老屋常有倒塌的,但首先塌下来的不是墙壁而是横梁,墙壁通常在横梁倒塌多年后才逐渐倒塌。“有一股火药味,”他说。他用力吸气,玻璃跟着吸气,她没闻到火药味,她怀疑养父脑子出现幻觉。王柱威查看后找到残留的炸药包装纸屑,进一步肯定这墙是人为炸的。谁炸老房子干什么呢?昨晚那么大的暴雨。“有一伙人,眼睛盯着我们芳原村,老屋里任何构件都是宝贝。”王柱威说,“他们一定看中了墙上某块雕刻石,不炸开,他们撬不动。”

“村庄都让人炸了,我能离开吗?”王柱威想起了刚刚玻璃的咆哮。

“村里丢过东西吗?”玻璃问。

“据我查看,没有。”王柱威说,“有我在,村里一根毛都不会丢。”

“你能守得住吗?就算你能,你百年后呢?谁来守?”玻璃说。

王柱威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没说话。过了几分钟,王柱威说:“人们都离开村庄到城里打工,你也是。别人的家乡就那么好吗?”

“爸,乡下苦,乡下穷,条件差,人都往高处走的嘛。”玻璃说,“再说现在的农村环境……不说了,总之让人惧怕,想逃跑。”

玻璃劝养父到镇派出所报案,养父觉得报案没用。玻璃说:“有公安介入,他们还敢进来炸老屋?你不报,我报。”

王柱威跟随玻璃踩着铺满齐小腿深的杂草的小道来到路口,准备搭班车去镇里。小禾的车正好路过,听了王柱威的讲述,小禾卸下乘客调头载着王柱威父女俩去镇里。乘客十分不满,小禾说到镇里报案后立即回头接他们。乘客忍气吞声,班车少,又付了车费,也只能等小禾了。

两个公安干警进入芳原村,他们发现了导火索,确认墙壁是人为炸塌的。昨晚特大暴雨,作案者大约是进入屋子,避开暴雨,从室内墙脚实施爆破的。导火索长,足够他们点燃后撤离到安全地带。从现场勘察情况看,没有丢失物件,这次爆破是为下一次进村偷盗做准备的。村里古老的水缸、门前的石狮、漂亮的础石,都不是想搬就能搬动的,需要两人以上合力,需要路口有辆卡车接应。这是偷盗者昨天没下手的原因。地上可移动了的木头构件,也暂时没少。

暴雨清洗掉作案者的痕迹,他们早有预谋,昨天一定就在芳原村附近。公安干警认真作记录后想再详细问问情况,突然所长来电话说,“刘岩村发生命案,两伙同在外地打工的本地人,春节因赌博结仇,今天回乡约架。”

“乡里丢失东西,人家都不报案了,这种案子太多,在枧村也见怪不怪。”望着远去的干警,玻璃说,“但我们芳原村这个是爆炸大案啊。”

果真,公安没再过问芳原村的爆炸案,托小禾去打听,回话说,派出所力量不足,乡里治安差,顾不过来呢。

玻璃此番回村目的是带走养父,住几天是为了满足思乡之情。时间到了,玻璃要离开。养父不跟她走,哪里也不去。过天堂一般的生活也不去。

“东西是全村人的,主人都不要了,你守它们干什么?”玻璃说。

“你不懂的,就算你懂,你也理解不了。”

“我懂,我理解。但是,最终无意义。”

“大概村里人都是你这种想法,对祖宗留下的财宝不当宝,都无所谓,随意丢弃。”

“你守得了今天,守得了明天吗?明天,终究要丢掉的。”

“我活一天就要守一天。”王柱威说,“现在荒废的不是村庄……芳原村的气脉都快要断了。”

玻璃最终没能带走养父,含泪离开。

 

玻璃在家的这几天,王柱威过得快乐,女儿帮了他不少忙,村里的杂草野枝给修理掉一大半,还帮着完成一些支撑老屋梁柱的工作。即便只多一个人,力量都数倍增加。女儿一走,他心里空下来,郁闷好几天,小禾搁在路口的肉他都懒得去取,第二天臭了。小禾重新买了肉给送进来。

“你认为炸你村老屋的是什么人?”小禾说。

“我大概知道是谁。”王柱威说。

“你报公安抓啊。”

“没用的。”王柱威摇头。

“你一个人住着,万一哪天死了怎么办?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小禾说,“你不跟玻璃走,可以考虑去镇政府养老院。”

王柱威态度坚决说:“我哪里也不去,我离开了,芳原村就彻底完蛋。”

“你是个可爱的固执老头。”小禾笑着说。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半,王柱威坐在路口。他不等小禾,但是如果小禾能停下车跟他说句话,他非常愿意。小禾经过时,没停车,他只是减速伸出头说:“喂,王老头,你在等谁呢?”

我在等谁呢?王柱威问自己。他回答不上来。十来分钟后,一辆皮卡车停在路口。从车上下来两个人,村里的王柱相回来了,另外那个青年应该是王柱相的儿子。王柱威走过去,王柱相看到他后转过脸去。王柱威停下脚步,犹豫不决。王柱相三代单传,在村里势单力薄,以前老受家族人欺负。有过一次误会,王柱相单方跟王柱威结仇。王柱相有一儿一女,那年月在农村,只有一个儿子的家庭都是弱势群体,注定受各种欺负。他儿女争气,学习成绩好,先后考上重点大学,现在又分别在美国和加拿大定居。王柱相老伴不在了,听说他跟着儿子生活在国外,又听说他回来生活在县城。当年他一双儿女考上重点大学,威惊乡邻,王柱相一家扬眉吐气。村里人羡慕,但是没几天,都被打工大潮卷出村,他们散落在祖国的四面八方,开始了新环境的新生活,早把王柱相一家忘记了。那些出生在打工地方的后代不知道村里的事,也再没人拿王柱相儿女当榜样作比较。同村人因为相互联系少,后代们相互都不认识。王柱威也不认识,搁在以前,谁家养了几只鸡都知道。

王柱相带回许多东西,都是日常用品。王柱威最后还是走到跟前,打招呼说:“回来了?”王柱相抬脸,没有表示。东西多,王柱威主动帮搬东西。他儿子却呵斥说:“别碰!”

自从考上大学,他儿子鼻孔就朝天,对村里人谁也不理。虽然过去村里人没少欺负他家,但你一个大学生总该懂道理吧。双方就这么越隔越僵。他女儿也是这个臭毛病。那时村里人说:以后日子再穷,讨饭都不会上你家。无非如此。儿子在美国读完博士后,到广州工作生活了几年,后来才移去美国的。女儿呢,直接就在美国读完博士去了加拿大没回来。那时老伴还活着,王柱相夫妇到广州跟儿子生活。留在芳原村的老屋第一个倒塌。家里房子都没有了,回来干什么呢?王柱威想。

王柱相记仇,王柱威由他,他们是家族里同辈的兄弟,王柱威不想为难他。王柱相父子在村里转悠,寻找可以安身的房屋。一边寻,儿子一边埋怨:“回来干什么呢?看,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

“村里空气好,清静,哪怕站着睡觉也比外面强,更比美国强。”王柱相说。

他们最终找到了一座老屋,因为那是王柱威重点保护的房屋之一,收拾收拾就能住进去。屋主人去世,后辈早年外出打工又生了后代, 据说住在桂林,很多年这家人都没回来了。有消息说,主人已表态,谁要老屋让谁要去,恰好没有“产权”纠纷。“这房子你就放心住吧,没人要了。”站在门外的王柱威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话。没得到回应,王柱威就离开了。

王柱相住着,那老屋就不用王柱威维护了,老屋有了人气,就能活过来,还能越活越年轻。王柱威每天继续干他该干的活儿,村里多了个人,他心里明亮。尽管是个无端记仇的人。王柱威割杂草整理村容,王柱相视而不见。直到一天王柱威唱起调子,王柱相才走到门外。他仍然面无表情,一副苦大仇深模样。自从儿女有出息,王柱相也没少狂妄。村里人对他既恨又服。

“你外面的金窝银窝不住,倒跑回来住……窝。”王柱威高声说。

“不关你的事,我想回就回,芳原村不是你一个人的。”王柱相不友好地说。

“会说话了?会说话就好。”王柱威说。

“我又不是哑巴。我不想跟你说话。”王柱相还是那副陌生面孔。

“你再能,也没长两个脑袋。全村就我俩,你给谁耍态度?”王柱威放鞭炮似的说了一大通,火力猛,对方哑火。

王柱威不再理王柱相,碰上,不拿正眼瞧他。王柱相也不是总待在家里听收音机,有时候携带收音机在村里闲逛。有了收音机里的声音,有了王柱相的身影,芳原村热闹起来。哪怕村里住满敌人,只要他是爱村庄的,王柱威都同意。双方相安无事几天,王柱相上门来了。

“柱威哥,你能借我一点盐吗?不小心打翻在地上了。”这天清早,王柱相胆怯地说。

王柱威努努嘴,说:“自己去拿。地里的蔬菜,你想吃也可以随便摘。我看到你在开垦菜园,但你活儿干得很难看,我敢说你种不成菜。”

“为什么?”

“你技术不行,一看就明白。”

王柱相取了盐回家,然后到王柱威的菜地里采摘蔬菜,“我给你钱,多少,你开价。”

“收起你的臭钱。”

王柱相再次下地开垦菜地时,想起王柱威的话,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劳动人民。他是接近六十岁那年去广州跟儿子生活的,一进城就闲出了病,十多年来病越来越重。对于王柱威对他种菜技术的评价,他不服气,“我不是技术问题,是力气问题。”

“不要再丢丑了,我菜园子蔬菜够一个连队吃的,你随时可以去摘。”王柱威站在不远的地方大声说。

“我真不中用,才劳动一下下,就累得不行。我比你还小两岁呢。”王柱相说。

王柱威哼哼两声。他走到路口等候小禾。路口照例无人,他在固定的石头上坐下,经过的车辆稀稀拉拉。这个山区小镇人口少,经济不发达,进来推销产品、收购农产品的商贩非常少。上面也有驻村第一书记,也做了一些农业开发项目,但惠及面窄,就那么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富了起来,没得到真正实惠的人又跑出去打工。前两年上面准备大面积种植一种李子,说是新品种,通知发下去,没人愿回乡种。现在的人三心二意的,种植技术不过关,亏了一次,就不再相信上面。镇领导到县里发牢骚:有人说我们懒政,我们立了项目,让谁去实施呢,要人没人,要配合没配合。这里歪风邪气多,镇里干部压不住,不到万不得已不敢深入农户。政策落实不下,工作铺展不开,镇里干部无计可施。

小禾的班车停在路口,王柱威交代小禾要购买的日常用品,“盐要两袋,千万别忘了。”

第二天同一时间,王柱威过来取物品。小禾说:“你要这么多盐干什么?吃完了我再一袋一袋帮你买呗。”

“村里多出一个人,王柱相回村了。”

小禾想了想说,“哦,是他啊。他儿女都在国外,他不去享清福,回到这个穷乡僻壤干什么?脑子坏了吧。”

“他脑子没坏,都回来才好。”王柱威说。

“都回来守着你们破村?王老头你的脑子也坏了。”小禾说。他跟王柱威关系好,什么玩笑都敢跟他开。

王柱威给王柱相送盐来,王柱相眼睛一亮说,“你在哪里买的?村里有代销店吗?”

“鬼都没一个,哪来代销店。这十里八村都没一个代销店了。我托小禾从镇上买的。”

王柱相的菜地还是没整好,但是只要是土地,撒上种子也能长出苗,长得好不好,那另说。王柱威看不过意,操起王柱相的锄头挥舞起来。不到一个小时,一块漂亮的菜地就整好了。王柱相请他吃美国奶糖,还有美国午餐罐头。罐头不是从美国带回来的,在国内买的。家里的罐头够王柱相吃好长一段时间。王柱威说:“天天吃这些东西会破坏胃口,想吃新鲜的,托小禾买。”

“我本来没胃口,什么东西进了嘴都如同吃柴。”王柱相说。

“都说你跟儿女享清福去了,原来你是去受罪。”王柱威笑着说。

“我在美国像个哑巴,像聋子,像瞎子。吃不惯他们的东西,自己做中国饭,味道就是出不来。”王柱相说。

王柱相在美国硬撑了半年,死活不待了。儿女合资在广州给租了套房,如果他愿意可以永久生活在广州,如果政策允许儿女准备给他买套房。儿子以前单位给分了套福利房,他老伴走后,为了让他长年待在美国,儿子把房子卖了,切断他的退路。回国后,在广州他同样住不惯。以前有个老伴,两人还可以说说话,商量事,日子勉强能过得下去。老伴走了,他一只翅膀折断。死活要回老家来。儿子女儿都恨芳原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在县城为他买了房,县城离芳原村不太远,生活习惯方言也一样,总可以了吧?王柱相仍然住不习惯。勉强生活了几年,身体越来越差,他强烈要求回到村里。

儿子从美国飞回来安顿好他,又匆匆赶回美国。“我死后,儿子可能赶不上我的葬礼。”王柱相说。

“听说美国很远,到底有多远?”

“远得你脑子不够用。”

“这么远恐怕赶不上。”

“我老婆死的时候,儿女都没回来。说是太急,订不上机票,要几天后才能回。几天后他们的妈都烧成灰了,还回来干什么呢?我没让他们回。我给公安打了求助电话,公安安排殡仪馆操办的。他们母亲的骨灰兄妹俩一人一半带走了,回到美国、加拿大后,只留下小瓶,其余都抛进大海。”

王柱相有手机,里面存有儿子女儿的电话,还有110报警电话。他表示王柱威可以随时借用他的手机,不收话费。儿子给他充了很多话费,他想打到哪打哪、想打多久打多久。王柱威拿过来看,手机比他曾经有过的那个好看。

“你打吧,随便打。”

王柱威摸索了一会,无电话可打,玻璃的电话他记不住。玻璃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从来没给她打过电话,她打回来那次,他不懂得如何接听,没通上话。他的手机待机耗尽电后,搁在桌上闲坏了。王柱威还给王柱相手机,说:“你打吧,给你儿女们打。”

“现在他们那里是深夜,不能打。”王柱相说。

“明明是白天,怎么是深夜呢!”

“所以说,美国远得你脑子不够用嘛。”

王柱相比玻璃差远了,在村里,他什么也帮不上忙,总帮倒忙。王柱威宁可让他在一旁不出声看着也不让他插手。王柱相尽管帮不上忙,有了他,王柱威干活更有动力,浑身有劲。每干完一次活儿,就有一种成就感。王柱相渐渐理解了王柱威守村看家的举动。同样是从小在村上生长起来的,王柱相对村舍对祖先深有感情。从他原谅王柱威开始,他慢慢原谅了村里人。他愿意静下来听王柱威讲村里的故事。那些年,王柱相一家跟村里人不来往,对村里的事情知道得不多,在他离开村子的这十几年,村里发生了许多事,王柱威一一说给他听。

“你说,你养了一对能干的儿女又有什么用呢?”一天王柱威说,“到头来孤寡老人一个,跟我一样嘛。”

到了今天这个份上,王柱相在村里的优越感没有了,他不生王柱威的气,在那里唉声叹气。但是一个山区穷娃能在美国加拿大立足,王柱相满意,只要孩子们过得快乐,上哪里都行。

回到村里静养,王柱相身体虽没好多少,心情却格外舒畅。他觉得芳原村才是自己的安心之所。村里随子女在外仍健在的同龄老人,他们想家吗?王柱相跟王柱威有过一次深入的交流探讨。也许他们不想了,习惯了外面的生活;也许很想,但被子女绑架。不管他们想不想家,王柱威都对他们有怨气。

看到斜挂在木壁上的二胡,王柱相的记忆复活。那年月,王柱威就是边拉着这把二胡边唱调子的。王柱威还能吹笛子,但是笛子不适合吹调子。现在这把二胡已经像死人的残骸。“你还能拉么?”王柱相问王柱威。王柱威没有立即回答,他不能肯定还能不能拉。拉二胡需要听众,多少年村里就是他一人,他兴奋不起来。这天王柱相也去到路口,他交待小禾到县城帮买把二胡回来。

“你会拉吗?”小禾问他。

“我不会,你说我能学会拉二胡么?”

小禾想了想说,“应该能吧,你们芳原村的人有音乐细胞,以前个个能拉会唱,更会吹。”小禾先笑了,连忙补了一句,“我是说吹笛子。”

两个老人也跟着大笑起来。笑罢,王柱相说,“那就买两把回来。我跟王柱威学。”

小禾多方打听才找到一家卖二胡的,小县城乐器专卖店少。价格最少的要三百元。从前乡村人都自己制作二胡,成本低。这么贵的二胡买不买呢?店主说,先买两把回去,不合意明天可以来退。我不光是店主,我还是艺术家,不做强买强卖生意。小禾带着两把二胡回到路口。王柱威哥俩在那里等着,王柱相说有惊喜,原来王柱相要送他二胡。王柱威多年没制作二胡了,主要材料不难找,弦线和松香难找,不然的话他早自己制作了。曾经他多次想开口让小禾帮买材料,最后没说出来。

“二位王老头,二胡太贵了,三百元一把,不给还价,如果你们嫌贵我去退。再找找便宜的。”小禾说。

“你为什么不买最贵的呢?”

“最贵的二三千元,你买吗?”

“买啊。”

王柱威推推王柱相的手肘说,“三百元一把够贵的了,二胡再好,拉不好也白搭。”

小禾停住车跟两位王老头闲话,车上的乘客都下来看热闹。有人起哄,要王柱威拉二胡唱调子,王柱威推不掉,便坐到他那块固定的石头上开拉。他调试好音,开始拉的时候生疏,音乐走样。几分钟后,调子找到了,愈发顺手。他情不自禁地唱起来。乘客们听得入迷,年长者曾经听过,不由自主地跟着唱。会唱的不会唱的都跟着唱。有几辆过路车停下,乘客伸出头来观看“露天演出”。

“是王柱威在唱,难怪唱得好。没有谁唱得比他更好了。”他们评论起来。

“现在会唱调子的少了,年轻人大概都不会唱。”

“演唱会”大约进行了一个小时,大家才鼓掌尽兴而去。

一分钱一分货,三百元的二胡比他从前自己制作的好多了。王柱威拉了三百元一把的二胡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二胡。他连声说好好好。“要是你拉三千元一把的二胡呢?”王柱相说。“那当然好,肯定爽神死了。”

“明天我让小禾换把最贵的。”

王柱相不容王柱威申辩,第二天就让小禾换回了三千元的。晚上,王柱威一拉就是两个小时,大叫过瘾。

王柱相住的老屋离王柱威比较远,两人来往不方便,王柱威叫他搬过来两人同住,相互有个照应。王柱相求之不得。拉二胡,王柱相从最基础学起,他拉的声音比锯烂木头还刺耳。王柱威耐心指导,也伴着笑骂。芳原村有了音乐,就不再寂寞。

生活在愉快中的王柱相身体仍然没有完全好起来。他体弱,晚上睡觉,手脚到天亮仍然是冰凉的。王柱威发现后,给他熬生姜红糖水喝,晚上给他捂脚。王柱相闲置十多年的身体“透支”过多,终究没能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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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民族文学》2018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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