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述强:转化的力量(散文)

转化的力量(节   选)

    ◎ 何述强(仫佬族)

 

大化县的岩滩镇,名声在外的有两件事物。一件是大化彩玉石,出自红水河岩滩河段。另一件是岩滩水电站。大化彩玉石已经是闻名世界的石种,它天生丽质,漂亮得有如五色斑斓的云朵,传说女娲娘娘补天时多炼了一些五色石,因为用不上,寄存在这里,后来忙于别的事务给忘记了。石之形状、质地、色彩、纹路,各具特色,而这些元素又美妙地融为一体,使它在全世界的奇石界占有重要地位。我曾在台湾花莲县的奇石馆看到大化彩玉石的身影,当地盛产玫瑰石,但色彩需要打磨才能显现出来,而大化石,全天然呈现。大化岩滩水电站是久负盛名的工程。红水河十级电站,岩滩是第五级。


红水河十级水电站,以滩命名的就有四座:分别是岩滩、龙滩、百龙滩、乐滩。可见红水河滩之多。另外,选择在这些滩建水电站一定有其道理。壮族民歌是这样唱的:“红水河有三十三道弯,三十三道弯有三十三个滩……滩滩建起水电站,明亮的电灯灿烂照两岸”。还有一首刘三姐的山歌,山歌好比春江水,不怕滩险弯又多。


山歌里的滩,是险滩。王安石在《游褒禅山记》中说,世上那些瑰丽的风景都在险远处,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许多人看不到奇伟瑰丽的景观,是因为没有勇气抵达险远处。但王安石又说,光有意志力,没有一些外物来帮助你,也不行。比方说进山洞,你有意志力,但是你没有灯火的照明也是不行的,前方很可能是巨蟒盘身,又可能是万丈深渊。我们的岩滩,显然是红水河上的一处滩险。因为滩险水急,它才蕴含着巨大的能量。截断红水河,修筑大坝,建造厂房,安装机组发电,用科学的方法,才能够缚住这条苍龙,让苍龙俯首,甘心为人类效劳。草原上的骏马,驯服它需要草原上最矫健的“雄鹰”。让它的那些险峻转化为我们需要的能量。“富贵险中求”,这句话意味深长。岩滩的奇险不仅产生了水电,同时还产生了另一件神奇的事物,那就是大化彩玉石。仿佛苍龙瑰丽的梦幻,沉睡在河床上,成为非常稀有的风景。王安石道出了一个奥秘。既是自然界的奥秘,也是人生的奥秘。山歌好比春江水,不怕滩险弯又多。我想,唱出这样山歌的人,一定趟过了很多人生的险滩,经历了曲曲折折的人生的河湾,才会唱出这么动人的山歌。


滩声水起,潮起潮落,他一定不陌生。


最美的山歌,是人生险滩的风景。其实最美的文学,何尝不是如此。人在安逸的环境中,创造不出惊世骇俗的作品。


水电站,是人类在江河上创造的作品。它找到大自然原始、野性的力量,用智慧、理性、科学的方法来改造、转化和开发,使这份原始、野性的力量,为人类带来光明和热量。


城市有五彩缤纷的灯光。我们知道,靠的是电。一旦停电,多么灿烂的城市夜景也会瞬间黯然失色。只有天空的皓月照亮的景致才是永恒的风景。电从哪里来?从水电站。当然,水力发电仅仅是获得电力的一种途径。还有风力、火力、日光等等。广西是水力大省,一想到发电,我们首先想到水电站。想到气势磅礴的红水河——中国南方最具野性的河流。水的确是天地宇宙间最神奇的事物之一,它不仅滋养万物,让万物花开,而且,它的流动、落差这些纯粹的物理现象本身,也蕴含着巨大的能量。“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流水是斩不断的。它前念未断后念接续,绵绵密密,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当初截断红水河建岩滩电站大坝,这个“截断”也是暂时的,因为建了大坝之后,还是需要水的流动。只不过,这是更有价值的“流动”,经过蓄积的水的激烈的流动,产生巨大的动能。能够让转子像骏马一样奔驰,发出雷鸣般的声响,继而产生电流。神秘的电流通过金属传导,可以瞬间到达很遥远的地方,化为光能,热能,创造光明,创造无比玄妙的新境界。


转化是非常重要的环节。


自然里面的很多事物,其实都蕴含着很多可能性,关键是我们要找到转化的方法。点石成金,不是没有可能。点铁成金,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一切转化要以不危害人类作为原则。当年八仙中的吕洞宾拜师学习的时候,他的师父给他一道选择题:“第一,我传授给你成仙得道的方法。第二,我教给你点石成金的技术。你选哪样?”吕洞宾问:“请问师父,石头被点成黄金之后还会变成石头吗?”师父说:“五百年之后。”吕洞宾听后,摆摆手,说:“那我不学这个点石成金。它会使五百年之后的人类受害。”师父“嘭”的一声拍案而起,吕洞宾吓得大惊失色,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冒犯了师父的权威。正当他手足无措,准备接受训斥之时,师父却说出这样一句话:“光凭这句话,你就已经取得成仙得道的资格!”吕洞宾获得师父的赞赏,是因为他考虑到五百年之后的人类,不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让五百年之后的人类受害。那些经过自己的劳动,好不容易获得黄金的人旦夕之间财产变成石头,他该有多么失望,并且可能会造成家破人亡。这样的事,是吕洞宾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他不学这个急功近利的“点石成金术”。原来,仙道茫昧缥缈,不全是虚无荒诞,它的内核仍然遵循崇高的人类道德法则。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没有一样神通是害人的。八仙的故事在中国民间广为流传,正是因为它具有导人为善、建立美好人间的正能量!我们现在的社会急剧发展,欲望膨胀,有多少人做事会为以后的人类着想,别说五百年,就是未来的一两年,他都不负责,只求眼下利益最大化,或者,蒙混过关!


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让物质发生变化,产生新的动能。岩滩水电站,把水的力量转化为光明,造福于人类,是值得我们赞叹的。岩滩河段的彩玉石也是由看似普通的石头“转化”而成的。当初建电站时,那些弃置在河边的石头不被人们重视。既然是“滩”,一定有很多鹅卵石。偶然间被外面来的人发现了它独特之处,并且以高价买走,拿到别的地方去卖了几十倍的价钱。于是岩滩的石头便开始闻名于世。人们建水电站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段河流竟然蕴藏着金光灿灿的彩玉石,是另外的一笔巨额财富。并不知道这条河流,它各个层面都是宝。从岸上的木棉花到河滩的石头,再到河里的波涛、游鱼,都具有良好的开发价值。因为彩玉石巨大的观赏价值,红水河边的岩滩镇曾经一度沸腾,商贾云集。岩滩水电站大坝警戒线以下十多里路挤满采石船,形成红水河一道千年罕见的景观。水手们潜下河底,就是为了托出一块块惊世骇俗的大化彩玉石。烛龙,盘古,神龟,神话世界里可能存在的事物,纷纷在这里呈现。这真是一个大自然恩宠的地方。幽深的水里,居然潜藏有让人们如此心花怒放的东西。当时,大家都知道这样的石头能够转化为财富。


产生这样的石头跟岩滩湍急的水流有关。遥远年代地壳运动造成的多种石质杂糅现象也是重要条件。可以想象,岩浆涌动,山崩地裂,雷鸣电闪,飞花溅玉,一道道远古的风景曾经发生过。躺在河床的石头,再经千万年泥沙和含有多种矿物质的河水猛烈冲刷、浸染,终于诞生了神奇的大化彩玉石。百灵美,美在嘴,老虎美,美在背。大化彩玉石最具代表性的色彩是那种虎背的斑斓,美得让人迷醉。此外,清新的草花,足以唤来莺歌燕舞。古画幽深,直让士子佳人低眉流连。自然万象都能够在一块巨大的岩滩彩玉石上呈现无遗,简直是色彩的王国,并且,包浆、水洗度无可挑剔。时间与流水,日辉与月华,共同打造了一件稀世的作品。这作品包含远古的密码,像一个梦沉睡在河底泥沙之中,沉睡在河滩上。不知沉睡了多久,终于在轰隆隆的机械声中,在力拔山兮盖世雄的截流气魄中苏醒过来。被唤醒的不仅仅是产生光和热的自然的伟力,还有满满一个河床的古老而瑰丽的梦想,大地的诗意和激情。这个梦想被采石的人托出水面,让全世界为之惊讶和赞叹。光从美学的价值来说,大化彩玉石填补了人们内心的苍白,带给了人们精神上的享受,给我们的生活注入了新的色彩和期待。它的贡献,不亚于水电给人类带来光明。


由于经济原因,我只能收藏一些小件的大化石。但是我也常常有幸欣赏到那些大块的彩玉石。一次,我与作家田耳一同潜入红水河边一家石头店,仔细欣赏店家的藏品。我们看到一块店主取名为金玉满堂的四方形大石头。田耳不喜欢这个名字,觉得太俗。他给取了一个: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典出王朔的一部小说题目。那块石头正好下半部是蓝色的海水,上半部是金黄的烈火,刚好各占一半,如太极阴阳之分明。兴致一来,田耳还跟新命名的石头合影留念。给事物准确命名是作家的特长,也是职责。其实我认为大化石的形成恐怕也得益于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这两种力量遇合、啮咬产生了大化石丰富的色彩和内含。远古的那些岩浆,地底的烈火,迸出,遇到了水,霎时冷却,经过流水千万年的淘洗,河滩上日光的曝晒,月光的抚慰,完成了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的历程。海水到火焰,火焰到海水。日销月蚀,煎煎熬熬,熬熬煎煎。最后才炼成了光彩夺目的大化彩玉石。田耳的命名不仅契合那块石头,而且还洞悉了大化彩玉石的某种奥秘。


我经常用手去抚摸那些大化石。前面已经说过,我略有收藏,不过都是小件。朋友们每投来不屑的目光,我都耐心做好“以小见大”“窥一斑而知全豹”的解释,尽管收效甚微。每当深夜,我独自抚摸这些沉睡的岩浆,辨认上面的印痕与纹路,默默地跟它们对话。有时也会拍打一下它们,似乎在提醒一个沉默的朋友,别老是浑浑噩噩,冥顽不化。其实,何尝又不是在提醒自己。色彩深沉的大化彩玉石让我如此迷醉,欲罢不能。这些石头,这些石头上神秘的图案和线条,可以引起很多想象。在想象中获得某种隐秘的满足。这种隐秘的满足,一定程度上已经转化为我的某种美学追求。我暗暗地追寻着文字里的一种特质,瑰丽深沉而富有质感,可能就跟大化彩玉石有关。不敢说自己能够道法自然,但那份惊世骇俗,那份圆融,那份耐人寻味,却是我非常神往的。因为大化石,我对岩滩充满向往,这里是彩玉石的故乡。


经过好几年的开采,现在岩滩河段的大化彩玉石已经枯竭。沸腾的河水终于又一次安静了。红水河自从建了水电站之后,也变清了。一级一级的电站大坝的拦截,慢慢使这条南方最野性的红褐色河流变清澈了。桀骜不驯的江河变得柔和,当然,柔和不等于没有力量,有可能是这种力量更含蓄了。因建大坝而产生的库区碧波万顷,高峡出平湖,数万亩的耕地被淹没在水里,数以万计的人们走向新岸,重新选择生存的高度和层面。不知道他们告别故土之后难以平复的心情转化得怎么样了?他们需要转化。转化,总是创造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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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民族文学》2018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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