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黑色星辰(小说)

黑色星辰

◎ 阿 满(满族)

黄花开道

 

人说漂亮女人的故事往往多俗套。那不漂亮女人的故事呢?

苏梅是市纪委六分局的一个干部,那天单位领导跟她说,亲爱的苏姐,机关要抽人去学习,帮帮忙啰,去混两个月好不好。

好。不漂亮的女人往往性格随和,她一口就答应了。

苏梅到机关去拿通知。拿到了,一看,学习时间不是两个月而是半年。另外还有年龄要求,必须在四十岁以下,而她已经四十六岁了,这就有点不好了。苏梅跟政治处的同志说,我不合适呐,有年龄要求。政治处的同志哈哈一笑说,合适合适,你一点都不像四十六。再说没那么严的,万一他们不要你,回来能不给你报销路费吗?

嗯,那好吧。苏梅点点头,把通知书揣了刚要走,一个领导过来了。他说,苏梅同志,学习是件好事,随着形势的发展,我们越来越需要独立办案的女干部了,希望你尽快成为这方面的能手。

好。苏梅又点点头,心里忽然舒服起来了。她对自己说,就当是去接受培养好了,否则半年时间怎么坐得住。

几天以后,苏梅启程了。她坐了两个多小时的高铁,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进入了一个树和花很多的校园。开学了,培训班的纪律特别严,除了条条框框,还有太多的教材和考题堆码在面前。

苏梅坐在最后一排,她年龄最大(果然没那么严),基础最差,思维跟不上,体力也吃不消。好在苏梅骨子里有一股犟劲,既来之则学之,好久都没有这么正儿八经地读书学习了,弥补弥补也好。

半年后,苏梅毕业了,一百二十斤的人只剩下一百零几斤了,整个人变成了一根竹篙子。她的头发也拉稀了,顶端能看见头皮了,视力也下降到了零点八。不过,她的学习成绩还不错,十几门课程都在优良以上。另外,她还专修了人在各种情境下的化学反应——一门洞察人心的新兴课程。还模拟了一个名叫“昨日黄花”的侦察行动。经过无数次的检验和测试,她交差了,光荣而体面地回到了原来的单位和岗位。

预感是第二天出现的。她准备把办公室几个月的文件报纸整理一下,却没心思,眼睛老是要看窗外。正发懵,手机响了,是市纪委领导的电话,他们说,你马上去柳园宾馆见两个人,他们要找你谈事情。

苏梅过去了,哦,是省纪委的专案人员下来了。

省纪委的专案人员宣布说:“昨日黄花”行动现在正式启动,名字更改为“黑色星辰”,侦察对象是本市常务副市长李明涛。

任务交办完了,苏梅懵懵懂懂地从宾馆里走了出来,她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一个人来到河边,想想又走走。

风,把每一根头发当桥过。耳朵有点麻木的样子了。她渐渐回过神来了。是啊,以前只听说有前期侦查这么一项工作,从没有看见哪个真正参与,现在居然给自己撞上了。呵呵,原来半年前自己就被组织上精心安排了,还送去培训了。这么多年,自己好事轮不到,提拔也没份,这下好了……苏梅第一次感受到了被组织信任的美妙。

不过,一想到侦察对象是李明涛,苏梅的心情又不怎么好了。是啊,一个人在脑子里形成固定印象后,转变起来就有那么点儿困难。苏梅定定神,叹一口气说,唉,怎么连李明涛都腐败了唦。

忽然,苏梅想起了什么,她发现如果不是李明涛,恐怕还轮不到自己参与。真的是恍然大悟啊。

如今,干什么都有圈子。圈子有大有小,一个圈子一个世界。到了官场,一些官员精心打造人脉系统,倍增防御而固守底线,一旦绑紧了便水泼不进刀砍不进。遇到要查问题了,他们表面各扫门前雪,而实际上通过互不牵扯来形成一股强大的对抗力量。这就是人的高科技,像雾霾导致的恶疾。而解构这种关系往往得用人情来攻克人情,苏梅李明涛还有李明涛的老婆杨兰都来自渭水县大树坡村,他们从小就认识,苏梅跟杨兰还是同班同学。亲不亲故乡人,这应该是组织上启用苏梅的主要原因。

行内有一种说法,前期侦查奥秘最深,审讯突破压力最大,材料整理与补充侦查最累。而现在,苏梅恰恰成了那个奥秘最深的人。

在刑侦学里,侦察与侦查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前者是预审前的行为,后者是在预审后采取的措施。前者因为没有形成具体证据秘密性强,涉及的范围广。后者因为已经形成了证据,只需要进一步探究和核实了。察与查,一字之差,意义迥异。然而,这两个环节又密不可分,很多时候则要通过侦查规律来实现侦察活动的全部意义。

至于前期侦查,在某种程度上说,就如同一颗黑色的星辰,被光掩盖,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

有一种技能就是把自己变成空气和风。现代化科技手段能够把很多真相都变形,或者掩盖,这就要求侦察工作也要上升到更高的层面上去。也就是那句话:人心不古,更高更强。

几年前,苏梅接触过一个案子,追踪的时候,市委副书记的秘书忽然失踪了。几天以后,他的尸体在C城一百公里以外的芦苇丛里漂浮起来了。检查他的办公室,发现抽屉里有一封遗书,是一首朦胧诗。正要乘胜追击,那位副书记不吃降压药中风了。由于意识不清,侦破便无法继续,这秘书也就没能准确定性。反过来,秘书没法定性就无法对副书记进行追责,这就让进了笼子的麻雀没办法逮。无疑,那个案子算是办失败了。后来,大家坐下来总结经验教训,一直认为是掌控力出了问题。然而,掌控力究竟长在哪个牛鼻子上,这又是侦察工作的难点所在了。

苏梅作为一个女人是有缺陷的。长相不说丑,也不能讲漂亮。她的眼睛不够大,脸盘又太大,还戴着一副过时的眼镜。她不爱打扮,三百六十天穿着蓝灰黑的衣服,一头清汤挂面似的发型,几十年都不曾变过。她还不会网购,不喜欢多讲话,还严重缺乏女人味等。然而,有人却说苏梅表面上呆板,内心其实非常灵泛缜密。木讷也是因为有太多的定力和不动声色。另外,她的本事一般人也学不来。比如下棋,她的耐性让很多人受不了。技术走一步看六步,善于在不经意中抓住对方的弱点,结果男女通杀成了全机关的冠军。另外,她打牌不用盯着手里的牌看,一把捏紧了,该打哪一张抽出来正是那一张。哦,她记忆力超群。有意思的是她玩带劲了嘴巴里还叼一根烟,吞云吐雾像个男的。

专案组的同志说,这都是苏梅同志的优点。在机关,越古板的人越让人放心。不显山不露水的人,人们就不会太注意。还有,她的年龄和木讷也让人不设防。另外,下棋打牌是结人缘的手段,是一种工作上的技能。最后他们说,苏梅同志就是那种放在领导面前不让领导察觉,但用起来很顺手也很放心的那种人。

就这样,苏梅进入了组织部的调配系统。接下来是公示和谈话,一个不阴不晴的上午,一辆桑塔纳把她送到了政府这边,职务是值班室副主任,属于副处级实职,她被提拔了。

这时有人讲风凉话了,说苏梅肯定是送钱了,否则怎么也轮不到她。但也有人说老实人终归不会吃亏。苏梅听到了,木木地看她们一眼,走进办公室,一头扎进了工作,不急也不躁。

市政府值班室一共有七个人,主任是个男的,比苏梅小。苏梅是二把手,二把手是做具体事的。苏梅除了不值夜班,其余的忙也忙不赢。

C市有一个市长四个副市长(连同党外的和下基层锻炼的)。辅助市长副市长的还有六七个秘书长和副秘书长,他们的日常工作都由值班室调配。头一个月,外面跑的事苏梅都交给年轻人了,后来混得脸有点熟了,她也跟着领导到外面跑一跑看一看。行为举止还是那个样子,表情木讷不急不躁。

有一次,李明涛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地朝苏梅这个方向走过来了。苏梅以为他会认出自己来,下意识地把身子立直了。谁知,他瞟都没瞟这边一眼。苏梅事后跑到卫生间照镜子,一边照一边喃喃自语说,我变化这么大吗,难道他真的认不出梅儿来了吗?

 

是我先看见他的——苏梅很蛮横地说。

第一次看见李明涛是早稻杨花的季节。那时他是个初中生,跑通学。苏梅是个小学生,在那条土黄色的村道上,他们遇到过若干次。她心里说,谁先看到的归谁喜欢。

李明涛骑一辆自行车,呼呼地从她身边过去了,他的白衬衣飘起来,像一匹马儿撒着欢。马儿呀你慢些走。苏梅刚刚学会了这一句歌词,因为李明涛闯入,便没学会后面的歌儿。有一次,李明涛推着自行车从后面追上来了,哦,她是故意让他追上的。他说,车子没气了,回去晚了地里的包谷收不成了。

搭讪了,她看见这位哥哥的脸了,皮肤有点白,不像乡里的伢儿。他的牙齿也很白,一定很爱干净。李明涛的爹爹大家喊李老倌,李老倌跟村里人不融洽,但是李明涛跟谁都融洽,上至七八十岁的老人,下至她这样的孩子,他都会主动走过去说一说聊一聊。

李明涛问她是哪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父母叫什么。

她告诉他自己是樟树底下苏木匠的女儿,叫苏梅,因为孩子多,妈妈总是不喊她的大名而只喊小名,梅儿——梅儿。忽然,梅儿想骄傲一下了,说,四年级的算术很难学,面积体积重量包括圆周率乃至所有的数学公式,她一周就背下来了。哎呀,句子太长了,她差一点把自己噎住了。而他,看透了小孩子的心机,哈哈笑着说,那算什么啰,我像你这么大,只用半天就背完了。

我的作文在班上念了,很多人鼓掌说我写得好。梅儿很不服气地说,眼睛眨巴眨巴,固执地想获得他的夸奖。

好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考上县一中,以后考上大学,为村子里的女孩儿争光。他说着,手一挥,扬长而去了。

后来,他喊她梅儿了,她则小心翼翼地喊他明哥。喊着喊着,关系融洽了,但有一点很遗憾,虽然是她先看到他的,却没有归她一个人喜欢。喜欢这个词儿对于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来说太奢侈了,而对那个被喜欢的人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发现了这一点,梅儿很自觉地把自己收敛起来,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

但是,大队支书的女儿杨兰毫不掩饰,她在这条路上来来去去,像唱歌似的唱着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梅儿看不惯说,你爹是大队支书了不起吗,哼,你不理我我还不理你呢。所以一直到小学毕业,梅儿和杨兰都没有说上几句话,两个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嫉妒恨。

而李明涛的自行车只肯为杨兰停下来,因为她除了是支书的女儿,还很漂亮。李明涛考上县一中走了,后来又听说他考上了北京大学。村里人把他当成榜样,他是照耀那一批孩子的一盏灯。

时光像溪水一样汩汩流淌,梅儿和杨兰也到了考高中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去考县一中,杨兰没考上,梅儿考上了。苏木匠拿到通知书后,悄悄走到猪笼坑旁边,蹲下去,把那个信封插进了粪池里。杨支书没有接到女儿的通知书,进城走了一趟,把女儿弄到县宾馆当服务员去了。

梅儿嫉妒死了,她不能接受杨兰的高级。躺在被窝里呜呜哭,苏木匠心一横说,县里的学校俺读不起,俺就读乡里学校好了。接着,他还鼓励女儿说,儿呀,马桶里也能养大鲢鱼,好生搞。梅儿听了,一骨碌爬起来,抱住父亲哈哈笑,也就是那一瞬间,梅儿心里的灯又亮了。她发誓要好生学习,用考上大学来报答父母。果然,她考上了,走的那天,她豪迈地说,拜拜了,我的乡村我的记忆。

但是,如今乡村记忆又回来了,还必须回来,她心里的稻菽卷起了千层浪,萨摩耶呀,萨摩耶……

萨摩耶是苏梅养的一条狗,纯白纯白,当女儿养的。因为想不出比爱更爱的词儿,她就经常这样莫名其妙地大声呼喊。算是发泄,算是感叹,算是压抑太久后的猛烈畅快。

有人说,每个女人心里都住着一个荒唐的佛祖。苏梅也住了。二十几岁的时候,她的荒唐是一个设想——如果李明涛不喜欢杨书记的女儿,喜欢苏木匠的女儿怎么办。三十几岁的时候,她的荒唐还是一个设想——如果李明涛跟杨兰关系不好了,想跟杨兰离婚怎么办。而现在,她仍旧是一个设想——如果自己是李明涛的妻子,李明涛或许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了。万一他硬要变坏,纪委要双规他的话,那她就死给纪委的人看(她知道纪委怕什么)。不过,最后她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即自己变成比杨兰更不如的女人。是啊,生活就是一把刀,谁知道自己会被削成什么样子。

好奇怪哦,一个小时前,苏梅还站在中性地带,以事实为准绳把自己当成一张白纸。但通过乡村回忆,她发现自己有点凌乱了,有点偏离正中轨道了。但她很快又矫正自己说,明哥,莫怪我,一切都是组织的决定,你懂的。

 

一个多月过去了,苏梅跟领导打了不少工作上的电话,但就是没近距离接触到李明涛。这很正常,领导离人又近又远。这幢大楼布满了层次和等级,横穿的是程序和复杂的人际关系,所以即便是以工作的名义,即便是值班室副主任,苏梅也是不能去破坏那种格局与定式的。

值班室调配领导一般有三种方式,一是用电话通知本人,二是通知秘书去落实,三是通知分管的办公室去督促。而以送通知的名义去敲领导的门,去套近乎和搞巴结,以前的值班室副主任喜欢搞,苏梅不喜欢搞。这些日子,她以本性行事,别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她只在本职范围内兢兢业业。

最近,正是因为值班室的调配,领导们太忙了,李明涛从星期一到星期五都没在办公室呆。有几个晚上,他回办公室了,灯光亮到十二点过。日理万机是李明涛的工作常态,周围的人都习惯对他充满敬意。他的办公室白天留有一道缝,射出来的光像他雪白的牙。晚上,他把门关得死死的,像他发脾气的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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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民族文学》2018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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