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舒清:连襟

连 襟

◎ 石舒清(回族)


连襟马耀贵在银川买了新房子,装修妥当后,连襟准备在家里过一个尔买里,以求吉庆。叫我也过去坐坐。想我搬了几次家,都是随便搬进去就住了,什么仪式也没有。就觉得还是连襟做事周全。任何事,开个好头儿还是很要紧的。郑重地举行一个仪式,于自己也是一个好的暗示。如同兄弟民族过年贴对联,过年了,别人的门上都是红红火火,喜气盈门,你的门上却孤寡着,看起来也不好看。贴了对联又能怎么样呢?老实说也不能怎么样,但不贴就会觉得这个年没过好,过得缺了一小块。现在看连襟住新房时有自己的仪式,我心里也是遗憾的。而且这样的事情,过了也是补不上的,你说你再补着干一个尔买里,这个容易,但不是那个时节了,就像果子已经摘了你才记起来往树坑里浇水施肥一样。


连襟马耀贵,还是我的中学同学。我们俩可谓缘分不浅,他当学生的时候文章就写得好,被称作文豪,还爱画一笔,我那时候写武侠小说,他是专事给我插图的,画个岳云那样的双锤一类。想不到后来会成为连襟。到社会上,连襟也是极其能干,日子总是过得红火。而且亲戚朋友,不管谁家有事,他都像个主人一样在那里顶班吆喝,总之但凡有事,他都是缺不得的人。还活得硬气。在任何人面前都能做到不卑不亢,在任何人面前都能做到平起平坐。活了大半辈子,才觉到人能如此,其实是很不容易的。他曾经给我讲过,他母亲要是归真了,他不会哭,作为一个儿子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到了,就可以不哭了,他说他见不得眼泪巴嚓的男人,不好看,看着难堪,男人重要的事情不是哭,而是别人哭的时候你要记得做你该做的。后来他的母亲归真了,那时候连襟大概正当而立之年,已给人顶天立地的感觉,如他所言,果真是没有哭。虽然同为回族,习俗也有相异处,他们那个地方的人,亡了长辈是要穿重孝的,连襟身着重孝,如一个古人,嘴上厚厚的一层血痂,人高马大地指挥着一帮子人忙这忙那,忙而不乱,周到有序,眼泪是一点子也没有,还用那个血痂厚厚的嘴时不时给人笑一笑,就使人觉得在活人的担负中,亡人带来的悲恸也因此稍稍得以缓解和减轻了,就当如此啊,这留给我的印象是深刻的。连襟的老父亲今年也归真了,因为远在老家,我是和连襟性格几乎相反的人,没有去送,他也不计较,就像当年我动手术,他开车八百公里,从老家去西安看我,我也并无意外,而是觉得既然是他,就总会这样的古道热肠吧。但是连襟在银川的家里过尔买里,他的新房子离我家最多两站路,他还叫了,再不去就有些不像话。就去了。


和老婆走到连襟的小区门口,见岳父在前面走着,显然也是去连襟家的。岳父银川的家就在街对面一小区。岳父八十岁过了,身板直得像一杆枪。走路也快,好像总是要去赶集的架势。我多次对老婆表达过这样的意思,我说老人身体好,于老人轻松,是儿女的福气。我说这话的时候,就是拿岳父来举例子的。岳父是一个很乐观的人,在印刷厂当排字工多年,倒卖羊皮多年,喜欢文学,早年间可算是县上的作家,在宁夏的一些刊物发过百多首花儿。岳父对编辑的情谊是很重的,谁编发了他的花儿,他就会给谁提一壶清油什么的送去,当然有个前提,就是作品发表以后,他才会情不自禁地要表达他的谢意,作品发表前他是绝对不干这样的事的,那就是给编辑压力了,那还不如不发呢。《宁夏日报》的编辑王庆先生发过岳父不少花儿,王先生退休都快二十年了,岳父还常常念叨起他的这个恩人。说到底岳父还是看重用作品说话,这和给编辑提清油什么的是两回事。他给人介绍我的时候,总说,这是我的四女婿,别的啥本事都没有,就会写两个字。因为岳父自己是喜欢并看重着文学的,就使他说这话的时候,给人们看到的倒不是不满意,倒好像是满意。我反正已经把他的女子娶到手里了,也就不很在乎这些了。


有一年我帮着一家刊物编一个栏目,岳父拿来一些他写的花儿让我过目,我觉得任何文学形式都可以出好作品,但是岳父的花儿不只形式,内容上也有些旧了。刊物又不是我的,而且我充其量不过是个帮忙的人,我就给岳父说了我的真实看法,意思是发不了,要改改,我知道若我来改,即使发了,岳父也不会满意,但由岳父改,他几十年都这样写过来了,让他怎么改呢?我就推荐了甘肃诗人叶舟的诗,也是花儿形式,我说人家这个诗,就可以说是旧瓶装新酒,可取之处在这里。我希望岳父能从中有所借鉴和领会。当时为表郑重,八十多岁的岳父爬上六楼来送稿子给我看。我住六楼,无电梯,于上年龄的人来说,自是有些不大便当。我把叶舟的诗摆放在岳父面前,静等着和他交流观感,但岳父只是草草地瞥去一眼,就说他不看,而且即刻起身,从我家里离去了。在阳台上看着楼群间走远的岳父时,我的心里不是滋味。岳母讲,岳父写花儿是极辛苦的,往往要睁着眼睛到大半夜,想起一句好的了就爬起来,拉亮灯,郑重其事地记在本子上。平时高血压药吃一片即可,要写花儿了,就得多吃。可见写花儿对岳父的身心都是有影响的。就这个事我还和诗人梦也说过,说没发表岳父写的花儿,在我总是个心病,梦也说你不会好好改改发了?我说一,我改的发了老人不认账,他会觉得发的不是他的,是对他的否定,就他的性格,还不如不发;二,人各有长短,写花儿我未必写得过老人,就是我动手来改,能改成什么样子,我也是没把握的。


此事就算告一段落。反正从那以后,写花儿的岳父不见了,又出来一个写书法的岳父,厚厚的一刀宣纸在墙根里煞有介事地码着,每天都要写两张,小楷,拇指大小,写的大多是汉译本《古兰经》章节摘抄,写了就张贴在屋子里,我们去了都能看见。岳父早年间练过字,别的不讲,功夫还是有一些的。他最推崇的一个书法家叫唐驼,我没有听过。唐朝的唐,骆驼的驼,岳父奇怪我竟不知道他喜欢的书法家,这样给我解释着。我确实不知道唐驼其人。因为没有发表岳父的花儿,对他的书法我好像也不便置评了,怕他说我言不由衷。年过八十的老人,对言不由衷是很敏感的。后来岳父不只写,也还画,在书法的边角预留空白,画一朵小花一个小猫一株小松树几只小蜜蜂什么的,张挂起来也算是屋内一景。家里来人,岳父表面上虽显超脱,但其实是在意着别人对他的书画的看法的。人活百岁,也还是需要着肯定和鼓励。我对老婆讲,老人有个爱好真是太好了。我这样说的时候,有所指,指的就是老岳父。他还喜欢下棋,我的猜想,大概老人的棋艺比较他的花儿和书画要胜着一筹,好几次去他家,都不获一见,只岳母坐在那里心事重重地嗑瓜子吃水果,问老人哪里去了?还能去哪里,当然是下棋去了,他在哪里下棋我们是知道的,就在小区门外的一家超市前面,大概已经是夜里八九点的样子,在阑珊的灯火里看到岳父和几个人围着一面小桌子在下棋,八十多岁的岳父坐得笔直,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只看架势,显然在那伙下棋的人里,他是出类拔萃的一个,啪的一声落棋子的声响,好像惊得过往的车辆都要为之晃摇一下。我们往往只是远远地望一眼就走掉,不去和他打那个招呼了。有一次去他家,他是在的,掐指算了一下,说有多久没见我的面了。岳父对我的批评不过如此。我即说我来过几次,你都在下棋啊。说了这么多,就想说明我们翁婿之间,相对来说还是可以的吧。


在连襟的楼下我和老婆赶上了岳父。进不了大门,没有大门的钥匙。连襟去接阿訇,正在往来赶,说是最多五分钟就到了。我这个连襟,大气惯了,他的大气会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他说最快五分钟到了,那我们往往都是作十分钟来准备的。和岳父在大门前等着,岳父忽然说,他最近有些尿血,实际尿血算来有几年了,最近血忽然多了起来,岳父说时显得倒轻松,我们心里却沉重起来。老婆说,去医院看看吧,不过肯定不要紧,我们刚才还夸你腰拔得直呢。我由衷地说,后面看起来就像个小伙子。


吹过一阵冷风,岳父把开着的两三个扣子扣上了。

 

就在连襟那天的尔买里上,我总觉得岳父要给我讲一个对他来说似乎重要的什么。他不是随便讲讲,而是有意讲的,而且就是要讲给我听的,饭桌上那么多人,包括阿訇,但岳父说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说明他就是讲给我听的。但因为在饭桌上,大家七嘴八舌,我也没有十分在意岳父讲的是什么,他好像讲得也有些含混,不容易听出来他讲的是什么,隐约记得好像是一个小娃娃怎么样了。


从连襟那里出来,因为岳父家就在对面小区,就又顺便到岳父家去坐了片刻,岳父把这个事情又给我细讲了一下,这一次我是听清楚了,说来可谓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讲这个干什么呢?


岳父说,这个事情,他记了这么多年忘不掉。那时候他六七岁的样子,爱往邻居家跑着耍,邻居也姓马,算来是一个马家吧。那家院里有一棵杏树,落下来的杏子他们可以拾着吃,没人管。那家有一个老母亲,再就是夫妻俩。再就是一个一两岁的娃娃,不是在他妈的怀里吃奶,就是在炕上或者院子里爬来爬去。岳父说,那么小的娃娃,也知道往有阳光的地方爬,爬的时候,小牛牛挨在地上,有时候一边爬一边撒尿,好像他自己不知道在撒尿的样子,边忙于爬行边笑个不住,院子里都是他的笑声,说不清这里面有什么可笑的东西让他竟然那么多笑。那家的男子好像有什么病,腰总是蜷着不得伸展,像是他脚下面有一根线,谁拉紧着不放手,使他因此总难直起腰来。他就那样躬着腰在院子里忙来忙去,做这个做那个,他去给羊添草的时候,背篼不是背着,而是抱着,背篼里的草就在嘴边上,好像他自己要吃草似的。没活儿的时候,他就会坐在低矮的门槛上歇缓,看着院子里的杏树,看着他的儿子在杏树的坑边儿上,绕着那个圆圆的积着落叶的树坑爬过来爬过去,爬过去爬过来,好像只这个也可以让他看不够看不厌那样。但是一天,他家里忽然传出哭声来,原来就是他殁掉了。一些戴着白帽儿的人,三三两两站在他家的院子里,晒着日头说闲话,有人顺手揪杏子吃,正是杏子渐熟的时候。岳父说,此后他还是去邻居家耍,有时候那家的女人,他叫婶婶的,会让他帮她做些活计,无非给羊添点草或者端一点牛粪来填炕等。过后婶婶总是会报答似的给他一点吃的或者可以耍的东西,就比如一个打虫糖一个空药瓶瓶什么的。有时候就是为了得到一点什么才去帮婶婶干活。和婶婶从街门边的水窖里往伙房的缸里抬水,算是一个重要的活计。婶婶站在馊馍馍一样的窖墩上,脚根子哑巴说话那样,一起一落一起一落打上水来,他和婶婶抬到伙房里去,倒入门后的大水缸里。往大水缸里倒水时,水响声会让人的耳朵猛地聋上那么一下。岳父说当时他只需稍稍矮一下身子就可以把水抬上。其实抬的是水桶,但要说都说是抬水,不说抬水桶。他在前面抬,婶婶在后面,伸出两手来把着桶耳子,这样水桶就不会滑到前面来。进门的时候,他会小心着迈进门槛去,这时候就觉得婶婶把紧着水桶,眼睛是在后面看着他的。


一次填罢炕,婶婶就坐在炕洞边上,一边奶那个娃娃,一边被炕洞里时不时冒出来的烟呛得咳嗽着。其实她只要离开炕洞稍远些就呛不着她了,但她就是坐在炕洞边上可以呛到她的地方。炕洞里填着的牛粪驴粪土衣子等等,就是岳父用一个小背篼分几次背来的,没有得到相应的报酬,岳父还不能回家去,就在一边等着,无论给什么,婶婶总是会给他一点的,就是他等不住要走,婶婶也会把他喊住,婶婶没有让他白做过活计。岳父就蹲在一边,蹲在烟呛不到自己的地方,看婶婶喂奶。看那个小娃娃吃奶。小娃娃在他妈的怀里,脚在炕洞一边,头在这一边,烟是呛不着他的。小娃娃吃着奶,一只手抓着他妈的奶头,一只手有时候会无目地那样抓到妈妈的脸上去,他的妈妈就会在呛人的烟气里眯着眼睛,把儿子的小手用嘴找到,轻轻地轻轻地咬上一下,咬得那娃娃丢开吃着的奶头,发出来一连串奶味很重的笑声。那娃吃着奶,也会侧目来看蹲在边上的岳父,好像吃惊于旁边有这么个多余的人似的。他的眼睛那么黑,黑得就像一种什么好吃的果子,黑得叫人一看就想在他的小脸上轻轻捏弄上一下。他因为吃奶而显得受和与满足,就像活在世上,他的一切目的都已经达到了实现了。


他吃奶的样子让岳父心动,岳父为此想表达一点什么,想和婶婶有一个相关的交流,就禁不住说,婶婶,娃明儿要是殁了,你们哭么?岳父说着伸出指尖儿指了一下吃奶的小娃娃。这个“你们”,应该还包括着婶婶的婆婆。婶婶好像给猛地呛着了,一连串的咳嗽,咳嗽让她的头巾角儿都掉了下来。在咳嗽的间隙,婶婶对岳父说,你回去吧,回去吧。岳父的意外和吃惊是可以想见的,他还没有得到应得的报酬呢,今天填炕用的东西,难道不是岳父用那个小背篼一次一次背来的么?是否婶婶记错了,误记着她已经给过他东西了?但岳父还是回去了。岳父说,就是这件事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都快八十年过去了,想起来一切都像刚刚发生的,炕洞里的烟呐掉下来的头巾角儿呐吃奶的娃娃呐黑眼睛呐等等等等,都像是一回头就能看到。岳父当然想不到的是,那娃娃不久果真就殁掉了。说是脑膜炎。他的妈妈他的奶奶哭他的时候,嘴里念叨的就是我的黑眼睛呀我的毛眼睛呀,岳父说这件事让他记了一辈子,不安了一辈子,有负担了一辈子,就觉得那娃娃的死,就是死在了自己的嘴上,就是死在了自己的那一句话上,就觉得那娃娃是他咒死的。你说一个人死,人家真的就死了,你说这叫人害怕么?岳父说到这里,从他那被时间磨搓了八十多年的脸上,我好像看到一丝稍纵即逝的余悸和慌乱。我及时劝慰了几句。我知道这个事上岳父也许是需要劝慰的。但岳父摆着手说,不说了不说了。就那样沉默了一会儿。看岳父的样子,他还是在这个事情里,他暗中摸索着什么一样说,那娃小名字叫个瑟儿,要活着,也快八十岁了。


接下来岳父没有再说这个瑟儿,而是说起了那个婶婶,岳父感慨说,自己活了一辈子,没见过第二个那样的女人,我活这么长时间,那样的女人,没见过第二个,岳父说。岳父算一笔细账那样算着,说他的那个本家婶婶,先是男人没有了,再是儿子没有了,就剩下了她和一个老婆婆,那时候婶婶至多就是三十刚过,正在自己的好年华上,照大家的想法,她接下来几样活法无非如此:


一,撇下婆婆,自己找个主儿嫁了过自己的,反正男人殁掉这两年也算是活的亡的都对得起了;


二,自己嫁出去了,但不忘婆婆,常常回家来看看,买点吃的用的给婆婆,这也算不错了;


三,招个女婿上门,和婆婆生活在一起,这就是贤惠得不能再贤惠的媳妇儿了。


但是婶婶这几项都没有选,她就那样守着婆婆过下去了,一月一月一年一年过下去了,有时候看见她拉着架子车到地里去到街上去,车上就坐着她的让风吹得很旧的婆婆;有时候到她家里串门的人看到她睡在炕上,婆婆巫气很重地挨近她坐着,在她的头上、手上坐了许多吐着火星和青烟的胖艾灸。老婆婆真是能活,活到九十岁过了才吐尽一丝余气走了,好像她活着就是为了耽搁儿媳妇的,好像她就是要把这样一个儿媳妇尽可能多一点时间留在自己身边。那时候她家院子里的杏树早就不见了,院子的一半卖给了别人,使得院子促狭了很多。岳父说,都在那个院子里过活,一个五个手指头都没有活满,一个往一百岁活,为什么是这样子,他活了八十多了,想不通这个事情,给不出一个道理来。老年人说什么都容易感慨很深的样子。岳父这是比较瑟儿和他奶奶的寿数呢。岳父说,老婆婆撒手归真的时候,婶婶大概六十岁有了,因为岳父都快三十岁了。小舅子插话说,她这样做有什么价值呢?实际上她完全可以有很多更好更妥当的选择。岳父五十几才得的儿子,向来视他的儿子为命根子,但因为小舅子说了这样的话,就使他罕见的在儿子面前显出不屑来。岳父说,什么是价值,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价值呢,有些事,是个人就能做到;有些事,你一辈子也见不到一个能做到的人,尤其不是自己的亲妈妈,能做到这一点,我佩服,我去给我的老人上坟,总记着给老婶婶也要上一个坟。岳父说着话激动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他不知从哪里摸出血压机,已经套在自己的手腕里,并让它吱吱吱工作着了。岳父即使服药,血压也总在90—160之间。


我忍了老半天,到底没忍住,就问岳父那婶婶长得什么样子他还记得么?岳父当然记得的,就像是借钱借到了财主跟前那样,岳父说,长相算中等,人很干散麻利,脚脖子缠得紧紧的,她男人在的时节家里还有过一头小驴,只要是婶婶骑在驴上,驴就颠着小步儿走得很勤快。

 

讲罢这个事情第二天,岳父就住进了宁夏心脑血管医院,检查出膀胱里有一个瘤子,恶性,需要手术,而且很快就手术了。看着躺在病床上假寐的岳父,不到一周,就已经换了一副形容,病之于人,竟至于此。


赶在住院前一天才讲出来一个记了一辈子的陈年旧事,可见这事在岳父心里的痕迹是多么深重。


刊于《民族文学》2018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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