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代着冬:口信像古歌流传


口信像古歌流传(节选)

第代着冬(苗族)

 

我大爷离开老家三个月后,有人看见他骑着一条狗,黄昏时分驻足在寻羊岭上,对鸭脚坝久久瞩望。他驱狗走过的林间,升起一团殷红的光焰。有人认为那是流淌的晚霞;有人认为那是猎人的篝火;更多的人则认为,那是少见的不祥异兆。

 

他不是当兵去了吗?

 

是的,不知他的影子为啥在寻羊岭上徘徊。

 

也许有啥放心不下?

 

可能想家了,想家的人会让善走的狗驮着灵魂回到家乡。

 

我大爷是跟抓壮丁的人离开的。离开前,他是油坊的管事。油坊是鸭脚坝保长的产业。保长有宽广的田土,一座面坊,一座油坊。每年,当桐梓花在寻羊岭上开放时,小河边的油坊升起淡蓝色炊烟,响起空空的打油声。到了晚上,小河上弥漫起桐油的味道,我大爷离开油坊,回家拿来两只油篓子。油篓子用竹篾编成,上面浆了一层桐油,像金属一样坚硬。大爷踩着月光,带着油篓子穿过梯田,渡过了寻羊岭下的小河。

 

月光里响起我曾祖婉转的歌声。

 

我曾祖是鸭脚坝的歌师傅,长得瘦小,声音嘹亮。在我大爷拿着油篓子离开草房后,他咬着叶子烟杆走出来。屋外湖蓝色的天空上,月亮像银匠手里的一只银盘,经过油坊撞锤声音的击打,慢慢丰盈。满月的田野上,弥漫开一种花朵开放的味道,空气里溢出安静和素洁。我曾祖像一只寻食的猕猴,在地坝蹲下来,一边察看月迹,一边吟唱祖先迁徙的古歌,他吟唱的声音像卷动的水碾一样悠扬。

 

在家鸡和野鸡分家前

祖先把种子藏在狗尾巴里渡过大河

登上山岗

他们来到鸭脚坝啊

找到了家园

 

古歌声中,我大爷带着一挑桐油回来了。

 

按照跟保长的约定,在油坊当管事的大爷,可以在结束打油的夜晚,带回一挑桐油作为报酬。一挑桐油能卖半个大洋,但我大爷从油坊里带回的那挑桐油能卖一个大洋。自从他当上油坊管事,就专门编了这副油篓子。油篓子足有半人高,放到地上,像两个弯腰偷瓜的人。

 

早晨,斑鸠把鸭脚坝吵醒了。保长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一根拐杖似的长长的铜烟杆,离开庄园,踱过梯田,出现在大爷面前。保长是个精明的人,走路的声音像蚊子。当保长出现在我大爷面前时,他正挑起桐油离开草房,准备翻过寻羊岭,把桐油卖掉。

 

桐油打完了?

 

打完了。

 

这挑桐油是你作为管事得到的报酬?

 

是,保长。

 

油篓子怎么这么大呢,难道是我眼花?

 

它比别的油篓子大不了多少。

 

你很会钻空子啊。

 

保长用长长的铜烟杆轻轻敲着我大爷的桐油篓子,像他的管家轻轻拨动算盘珠子,响声清脆,短促而有节奏。我大爷很慌乱,也很尴尬,他像一只洗脸的苍蝇,不停地搓着两只大手。

 

保长敲了一阵桐油篓子,带着黄铜烟杆笑眯眯地走了。他没想到,我大爷为了多得到半挑桐油,竟然专门编了一副硕大无朋的油篓子,保长认为这是对他的羞辱。离开时,他打定主意,要把我大爷抓去当壮丁。一个壮丁乡公所给四个大洋,除了赔偿桐油的损失,还能捞回失算的面子。

 

按照两丁抽一的规矩,我爷爷还没成年,保长只能抓我大爷。我大爷长得高大,结实,他除了孔武有力,还善跑。我大爷善跑是练出来的。小时候,他不想当歌师傅,为了不挨打,只能比我曾祖跑得更快。长大后,他帮保长挑桐油下龙溪码头,百十里山路练得他腿上的肌肉像一串小老鼠跳动。等到保长抓他去当壮丁,善跑的本领发挥了作用,在去白果铺的半道上,他跳下一条土坎跑掉了。我大爷被反剪双手,像一只捆着翅膀的鸡,尽管他靠扭动肩膀来保持平衡,乡丁们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没追上。

 

保长看见我大爷出现在鸭脚坝的田野上,很意外,也很惊喜。在他多年抓壮丁的生涯中,没有一个壮丁能逃出乡丁们的看护。保长在圆口青面布鞋上拍掉铜烟杆里的烟灰,从庄园踱过来,进入我家的草房。我大爷没有跑,他看见保长没带人,知道不是来抓他的。他从楼上挑来那挑巨大的桐油,把它们像两座小山岗似地放在地坝上。我曾祖从过道出来,绕过桐油篓子,旁若无人地坐到竹林下唱古歌。

 

家业兴旺的时候

要请猫头鹰做酒匠

山鹰做厨师

要请天上来来往往的雀鸟啊

传信给四面八方

喊来骨肉同胞

 

在我曾祖悠扬的古歌声中,我大爷希望把桐油还给保长,以换回油坊管事的职位。他相信,只要给保长办事,他就再不会被抓去当壮丁了。我大爷甚至主动提出,他在油坊当管事,只享受打油匠的待遇,保长除了管饭,不用再付一挑桐油作为报酬。

 

不,我发现,你更适合当壮丁。

 

为啥?

 

你算算这笔账,抓你一次壮丁,乡公所给我四个大洋。你逃回来,我再把你送去,再得四个大洋。我想,如果你不停地逃跑,总有一天,你会跑成我的一棵摇钱树。

 

逃跑没那么容易。

 

你想想办法。

 

保长,我把桐油还你吧,别抓我了。

 

不关桐油的事,两丁抽一,我不抓你,抓谁呢?

 

你以前就没抓我。

 

以前我没发现这条财路啊!说好了,我过几天来抓你。

 

第一次从半道上逃回来后,我大爷就成了保长手里唯一的一个壮丁。他再也不想抓别人了,保长期望通过反复抓我大爷,不断从乡公所得到四个大洋。壮丁逃跑不归他管,按照乡公所的任务,保长只管抓壮丁。

 

从此我大爷踏上了一条逃亡之路。白天,他出门种地,上山砍柴,到油坊打油,背后都像长着一双眼睛,一旦有陌生人出现或风吹草动,他就像兔子一样蹿上寻羊岭,在一座冷僻小庙里躲避半天。到了晚上,他不断变换睡处,一时在羊圈,一时在牛圈,一时在房里,像个居无定所的窃贼。无论我大爷睡在什么地方,我曾祖的古歌声都像蚊子的叫声,在他身边嗡嗡飞翔,仿佛那是一张网,我大爷费尽心机也逃不出古歌的萦绕。

 

我大爷机警地生活了半个月,还是让保长逮到了。从乡公所来的乡丁潜伏在保长家里,看见我大爷扛着犁铧下田了,那是一片开阔地,不好下手;看见我大爷带着弯刀上山了,那里林木丰茂,壮丁容易滑脱。乡丁们等了两天,机会来了,我大爷背着一只背篼,独自一人去寻羊岭找中草药。按说,在林子里不好抓人,但保长知道,这个季节,寻羊岭只有木瓜可以采摘。木瓜是一种藤状的攀援植物,它们沿着乔木生长,在树冠结出拳头大的果实。

 

当保长带着几个乡丁,蹑手蹑脚地来到树下,我大爷正像一只猴子在空中的树枝上晃荡。离开了土地,我大爷没法奔跑了,他绝望地看着乡丁们在树下牵了一面猎人用的棕网,把他团团围住。他在树冠上坚持了很久,直到夜色如墨汁弥漫,他才沿着乔木粗大的树干滑下来,一头栽进网里。

 

我大爷再次踏上了逃跑之路,他离开时,我曾祖仍然在草房外唱歌。作为歌师傅,他一直沉浸在祖先迁徙的传说里,就像一个人住在梦中,对梦外的世界充耳不闻。我大爷被反剪双手,让保长带到了乡公所。不出保长所料,他又一次从乡公所得到了四个大洋。

 

这一次,我大爷走得远一些。在乡丁们的护送下,他花了一天时间,到达白果铺。又走了一天,才被押解到钻天铺。钻天铺是通往望州城的一个驿站,再走两天,经过牛牵铺,冷水铺,他们将到达采邑县城。到了采邑县城,乡丁们就可以返回了,壮丁改由县保安队护送,沿古驿道继续前行,经过木根铺,羊头铺,山窝铺,摩围铺,历时三天,进入望州城。

 

到达钻天铺时,天黑下来了。站在高耸的山巅之上,我大爷看见返巢的夜鸟在薄暮中飞翔,空中持续响着它们凌乱的鸣瑟。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我大爷仿佛看见了鸭脚坝的小河,草房,梯田,以及木头楔子被撞锤轰轰击响的油坊。钻天铺真高啊,初夏的冷风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冻伤般的灼痛。

 

夜里,高山的冷风吹得客栈摇摇欲坠,木板发出巨大的响声,像无数树枝猛击板壁。在嘈杂声音的掩护下,我大爷悄悄解开手上的绳索,赤脚从楼上跳下来,如同一条幻影,沿古驿道往鸭脚坝迅速地跑去。



他奔跑的前方,天际亮出一线鱼肚白,像黑沉沉的天幕被一根铁棍撬开了一道缝隙。

 

保长很高兴我大爷顺利归来,他像盼望母亲回家的孩子,每天早晨拄着拐杖似的铜烟杆,站在庄园外对大路尽头眺望。与保长相反,我曾祖置身事外,他嘴里轻吟古歌,面无表情,仿佛抓走的是别人的儿子,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出门到远方当兵去了。保长张开双臂,迎接我大爷回家。他说:你知道吗?看见你又逃回来,我很开心。

 

保长,你不能再抓我了。

 

为啥?

 

我差点没跑回来。

 

没事,你总会有机会逃跑的。作为补偿,我给你一块大洋。

 

我不想当壮丁了。

 

你不要推辞,为了给你补补身子,我决定用一只乌骨鸡作为报酬,请你帮我放几天鸭子。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大爷成了鸭客。他之所以愿意当鸭客,是鸭客可以站在河岸上,视线良好,不容易被保长带来的乡丁逮到。我大爷当鸭客时,我爷爷成了他的帮手。我爷爷十五岁,身子渐渐壮起来,他把鸭子吆下小河,看着它们沿油坊水碾下的河道进入水塘,像一群白花花的波浪在河里翻滚。

 

我大爷站在河岸上,他有了很重的心事,脑袋一刻也不停地转动,像一只受惊的警觉小鸟。到了中午,我爷爷被我曾祖的古歌声吸引回去了。他一心想做个快乐的歌师傅,跟他父亲学会了古歌的上半部,能够从野狗和家狗分家,唱到迁徙路上遇到的大蛇。那天,我曾祖唱到了在一块巨大的沼泽里,祖先们跟魔鬼作战。

 

我集了三千蚊兵

砍杀了七个魔鬼

古老的仙人啊

这个世界道理怎么来讲

这个世界道理怎么来算

 

我大爷对保长的一举一动充满了警惕,即使在我曾祖的古歌声里,他也没忘记四下环顾。不凑巧的是,那天鸭子突然打架了。鸭子平常不爱打架,到了发情期,两只绿头公鸭在水塘里干了起来。它们在水面上扇翅,追逐,惊起岸边的水鸟飞过梯田。我大爷看见,一个邻寨的寡妇背着孩子路过河道,遇到鸭子打架,她停下脚步,歪着肩,让孩子把头伸出来看鸭子。我大爷好奇地问:你为啥要停下脚步呢,想让儿子看鸭子打架?

 

不,我路过税卡时,管事们正在吃鸭子,我想让儿子看看,他们吃的就是这个白毛东西。

 

如果鸭子是我的,或许能送你一只。

 

谢谢你的好意。

 

可惜鸭子不是我的。

 

你背后有人,他们好像要抓你。

 

在我大爷闲聊时,再次让乡丁们抓住了。

 

这一次,看护大爷的人都得到了提示,知道他是一个善跑的人。一路上,我大爷得到了特别关照,晚上住驿站时,人们甚至把他双脚捆绑起来,让他手脚反向相连,像一朵凋谢的喇叭花皱巴巴地开在稻草上。他被乡丁和县保安队接力押解着,走过了所有驿道上的客栈,一直走进了望州城。

 

这是我大爷一生中走得最远的一次,其间他多次试图逃脱,都因为押送者的警惕而没得逞。走了十天,他脚上的草鞋走烂了,赤脚踏入了望州城。睡在靖黔街上的客栈里,屋外小贩的喧闹让他感到陌生而惶恐不安。在他成长的岁月里,他只听到过风声,鸡叫,狗吠,牛哞,以及开门声和我曾祖的古歌声,他没听见过城市的声音。城市凌乱而紧张的声音刺激了他回家的欲望,等到夜深人静,他在一口废弃的铁锅边缘磨断绳索,伸手掰断了一块檩条,取下屋顶的黑瓦,刨出一个洞。楼梯上,哨兵的呼噜声像漏气的风箱时断时续;楼外,打更声跟随一盏飘浮的灯笼,梆梆地融入黑暗。

 

天将破晓时,我大爷离开了楼板,钻出屋顶,对自由的渴望让他有了足够的勇气跳到石板街上。他善跑,但没跳高经验,我大爷如同一只麻袋,扑通一声从天上掉落下来,在街上激起沉闷的轰响。我大爷以为,只有楼梯上有一个哨兵,没想到,在临街的客栈门口还坐着一个。他落下来时,看见那个怀里抱着枪的家伙被吓了一跳。我大爷从地上爬起身,拔腿就跑,他相信,只要有十步距离用于加速,一旦他跑起来,快得连子弹都撵不上。

 

他刚迈开步,身后的枪声响了。

 

我大爷并没有看见子弹飞翔的姿势,或者说,他并没有看见子弹如何在夜空中像一只红枣,迅速地刺进他的体内。我大爷只感觉有人推了他一掌,把他打倒在地,就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开枪的哨兵走过来,踢了他一脚,看见他已不再是一个完整无缺的壮丁,就骂骂咧咧地拖着枪,重新回到了客栈。

 

阳光是小贩们带来的,他们挑着货担,背着蔬菜,从街的两头涌出来。最初的惊呼很快被平息了,小贩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叹息一声,摇摇头,又从街的两头消失。押送壮丁的兵士从客栈离开后,朝霞从屋顶滑落,在被磨亮的石板街上泛起大片红光。奄奄一息的大爷吃力地睁开眼睛,看见胸前洇出的鲜血在街面上凝固,结成一块很宽的血痂,像一列被捣碎的蜂巢。

 

路过的好心人,给我带个口信啊。

 

你说。

 

我是采邑县鸭脚坝人,抓壮丁来到望州城,挨了一枪,麻烦好心人给我家带个口信,让他们来接我回家。

 

你家有啥人呢?

 

父亲,母亲,弟弟。我父亲是有名的歌师傅。

 

可我们不去采邑县啊。

 

你们带上口信吧,口信到了四面八方,总有一条能够到达鸭脚坝。

 

好吧,我们也只能帮你这点忙了。

 

我大爷睡在像蛇一样阴冷的石板街上,用尽全身力气,给南来北往的过路人传诵他的口信。一些人围拢来,又散开;又一些人围拢来,又散开。他们带着口信上路了,真像我曾祖唱的古歌那样,有的人到南方,有的人到北方,有的人到西方,有的人到东方,但没有一个人要去鸭脚坝。到黄昏,我大爷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在余晖的光芒里,像落山的太阳一样闭上了眼睛。

 

我曾祖在鸭脚坝吟唱古歌时,他不知道,我大爷临死前发出的口信正沿着乌江河谷,像一条被接力的消息在大地上流浪。一个向东行走的小贩把口信传递给北去的盐商,盐商把口信传给了在客栈喝酒的水手。口信像一只巨大蜘蛛吐出的丝网,在乌江河谷纺织,每一点触动都能引发整个网络的震颤。

……

刊于《民族文学》201711

 


本网站由阿里云提供云计算及安全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