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芳妮:冷冲的风

 

 

责编手记:

一个时代渐渐远去的背影,最易留连盘桓在冷冲这样的僻远之地慢慢与人们挥手告别。这种告别往往带有某种仪式感,比如杀猪佬老魏带着师父传下来的好家什在冷冲穿风而行,比如铁匠老李一边回忆过往种种,一边煨着姜汤等着那个在冷风中走了一程的人。虽然作者从未写明这是一场告别,但有些物事必将远去的伤感无处不在,这起于作者凌厉的笔触,她把冷冲的风带到了每个读者的身上。作者借冷冲的风将杀猪佬老魏与铁匠老李勾连起来,更是借冷冲的风讲述着古老行业的要诀,一如屠夫的善,一如铁匠需要的好火好锤好冷水。是的,要告别的不是这古老的行业,而是这些古老行业的要诀。然而要诀一旦失传,这些行业也就不再古老了吧。

 

冷冲的风

◎田芳妮(土家族)

 

冬天的火烧坪,可没人愿意去那个叫冷冲的鬼地方。

冷冲的风,冷得刺骨,彻底。

迫不得已在冬天经过冷冲的人,他浑身的每一处都真实而具体地领受到了深刻的冷。那种风,是兵不血刃的霜刀凌剑。人无力抵抗地走在冷冲的风里,像一片落入漩涡的叶子不由自主胆战心惊。这时节,除了杀猪佬老魏不得不走进冷冲,恐怕再也没有一个喘热气儿的人在十冬腊月走进这个以冷命名的山谷了。

走在冷冲这条两山夹持的峡谷里,雪还没有落下来,走路的人的骨骼里已经开始冻上了凌。

凌是从脚趾和膝盖骨里开始生的根子。有了这凌根子,冷就有了菟丝子的形象,神不知鬼不觉地绞走人这棵树躯干里的温热。人只觉得那些小关节里有针尖儿一样的东西扎了一下骨头,清醒地感到疼了一下又一下,这一下下的微疼里,凌根子就扎了进来。人感到很有些疼的时候,是一单(支)烟的工夫以后。事实上一单烟的时间也是走在冷冲的人的大致猜测。冷冲的风一刀子就给人刮灭了火镰上的火星子,有谁有狠气在冷冲的风里点燃一单烟呢。不要说点燃一单烟,就是人叼着一单已经点燃的烟走进冷冲,冷冲的风迎面就给人的烟掐灭了。人被掐灭烟头的风顺带灌了一口猛烟进入肺腑,直咳嗽。咳嗽间人大口大口换气儿,刚咳嗽出来的热乎气儿在冷风里裹了一层凌沙,又被大口地吸进去,肺腑里便针扎般疼起来。杀了二十年猪的杀猪佬老魏走进这冷冲的风夹冷中,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冷。劈头盖脸扑面而来的冷冲的冷使一个杀猪佬身上积垢了二十年的杀气和冷气打了一个激灵。

这激灵,他还是三十岁那年入师时对着师傅劈头盖脸的一问打过这样一个。

师傅问:“你有儿子吗?”

对于入师,三十岁的老魏显然已经做了很多思想准备。他想过以讲求缘分和原则立世的师傅一定会像问被他谢之门外的人一样问他刁钻的问题。去年他问岭上的杨家老二“你想好了要过杀气腾腾的半辈子?”光棍杨老二毫不犹豫的回答使他成功地被拒之门外。但师傅问他的问题却让他一凛。他想到自己此行所求之事,想到刚满周岁的儿子,让他从头顶往脚底打了这样一个贯通天地的激灵。

好在师傅接了下一句“狗通人性,我把它当儿子一样。我看你落座时逗黑子的样子,想必也是养狗的人,养狗的人心不恶。杀猪佬杀的是牲口,但牲口和人一样,贵贱也是命一条。”

师傅忌心狠之人学屠。师傅说心善者如雪,心狠者似霜,心歹者同凌。雪捂庄稼霜打苗哩。师傅说心善者疼牲口所疼,方修稳、准之功,刀迅疾,可送牲口一个善终。师傅说狠心之人学屠,狠字当先,稳、准二字不保,必犯补刀之大忌,害牲口遭罪。

师傅讲当年一个土匪学屠,一刀下去猪脖颈都杀破了,猪却从杀凳上挣脱下来,把七八条执案的汉子跑成一团旋风才抓住它,又补一刀,血尽命毙,却睁着眼。畜生遭了大罪,东家那一年也没遭好运。杀猪佬一把刀,功夫全在这刀上,良心也在这刀上哩。

冷冲的铁匠老李,知道冷冲越往年节越冷,早早地就请了老魏。老魏走在十月底的冷冲的风里,打了一个激灵。

对于冷冲,杀猪佬老魏有着仅次于杀猪的经验。他挺着身子就走了进来。他知道,在冷冲的风面前,人想缩手缩脚博得风的减缓是不可能的。冷冲的风和火烧坪的野猪一样,野燥得很。只有卯足了劲打起十二分精神,挺身面对,人才不至于被冷冲的风迎面一耳光扇晕。但是,在这个冬日,有着二十年出入冷冲经验的老魏觉得杀猪佬的身子骨松了,杀匠的活路干过这个冬天就干不动了。杀猪佬这样想的时候,感觉自己在冷冲的风里也就走了不过一单烟的时间。这一单烟的时间里,他先前冷得有些麻木的肉皮子现在冻得僵硬如骨,而骨头里传来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疼。这疼和他背篓上驮篮里盛装的家什上的刃一样,一样尖锐,一样冰冷。

他想,一头被人按在杀凳上的猪应该最先感觉到的也是这份冷吧,冷里夹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疼。

此刻,对以“利索”二字立足鄂西山寨杀猪佬圈的老魏来说,他第一次感受到世间有着与他的刀法相提并论的风。当他在冷冲走到第二单烟即将熄灭时,荒上河下四山五岭的爷们儿评价他的这个词从他的脑子里蹦出来,——利索!冷冲的风像他手上的家什带出的东西一样,干净,彻底。他使唤手上的家什二十年了,那些冰冷的家什,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宽的、窄的,弯的、直的,无一不叫他磨得明晃晃放着寒光。

他师傅说这套家什是咱杀猪佬的第十一根手指。

早前十年,在他的活路做得最轻松也最谨慎最顺手也最稳准的时候,他纠正了师傅的说法。他分明感到他手上的家什比他的两根小拇指更灵巧比他的无名指更有力量,他使唤这些放着寒光的家什像使唤自己的当家指头一样得心应手,从那时起,他就暗地里叫他的这套家什为“第三根手指”。

事实上他的第三根手指比其他的指头更出类拔萃。

这根手指不仅灵活、有力量,更能准确无误地紧贴喉管抵达心脏,——抽刀泄红,一刃取命。无论牲口膘肥脂厚还是骨瘦如柴,这根手指都自带透视靶向抵达。他甚至能通过这根手指感受到锋刃切入脖颈后穿透不同肌理带来的不同阻力和温度。第一层小小的阻力来自表皮,像指甲掐入柿子表层一样,这阻力柔韧而脆弱,通过了这一层薄柔的表皮,进入脂肪层,那是一种长驱直入的力量,像斜坡上滑冰的感觉,脂肪层的油脂和暖和润滑了这根手指,瞬时加速了它抵达喉管下部与心脏相连的部分,由于速度快如闪电,当指尖紧贴韧劲十足的喉管直抵心脏时,这根手指的指尖还依然是冰凉的,像冷冲的风一样。

杀凳上的猪嚎叫着,在它的小心脏感受到那一丝尖锐的冰冷和不易觉察的疼之前,杀猪佬老魏从驮篮里拿出最长的那把家什,把那上面闪着的凌光在猪前夹上正反两备,劝慰似的对杀凳上的猪宽怀道:别叫唤了啊牲口,老兄我送你上路,来生再莫投胎变畜生。那长而挺直的刀身与微微上翘的刀尖上放着闪电之光,杀猪佬老魏操起这根闪电霹雳而入,方才还在挣扎嚎叫的猪一瞬间像化了凌的打糖,软了。老魏的“第三根指头”感受到那个拳头一样大的心脏紧地缩了一下,那里丰富的血管和神经紧紧地抱了一把猛然扎进的冷,又瞬间在疼的触觉中松开了这根冰冷的指头。

老魏实实地感受到了指头上传来的一切,包括猪的小心脏上每一根神经传达的情绪和每一根血管里即刻喷涌出的热血,他适时地抽出了他的“第三根手指”。

帮忙扶杀凳的汉子说瞧这牲口走得轻巧哩。

他松了一口气,取出一张黄草纸拭了刀口的血,亲手贴到东家牲口圈门后,嘴里叨咕着牲口好血财,善缘始善果终。

想到这里,杀猪佬老魏摸了摸右边口袋的打火机。打火机果然在最顺手的地方。烟叶就在打火机旁边,出发前他特意卷了三单上好的山烟,在火垄边抽了一单,带了两单。老魏保留着师傅打发他出师时全套的家什。杀猪的家什背在背篓上的驮篮里,壮胆儿的家什别在最顺手的烟荷包里。师傅说碰到再大再野燥的牲口,只要抽一单够劲儿够冲的山烟,胆子全在烟杆锅儿里。

走冷冲得烟劲儿冲的顶好山烟。他摸了摸打火机,又摸了摸打火机旁边的毛巴烟和毛巴烟旁边的烟杆锅儿。再有一单烟的功夫就走到冷冲底了。此刻他很需要一单顶好的毛巴烟来驱散骨头缝里的疼痛。但冷冲里的风刀子一样地刮着,人没法在冷冲的风里点燃一单烟。就连最好的猎人也不曾在冷冲的风里打燃过火镰。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顶好的毛巴烟。他的松动的骨头骨节里都钻进了风,风不仅从毛孔里把冷冲的冷扎在了他的脚趾和膝盖骨的关节里,风更助长生了根的凌签子结晶,膨大,蔓延。

他并没有冻木,他像他的“第三根手指”一样能感受到凌在那些地方膨大的缓慢而完整的过程。凌从关节缝隙扎进骨子里,一点一点占据,追击着骨髓里温热的气脉,他能感受到凌的每一点壮大,和这壮大伴随着的透明的、凌厉的、闪电一样的疼。但走在冷冲的人不能停下脚步。一旦停下,冷冲的风就会卷走残余的温度,直到自己已成为冷冲中和风一样冷的一部分。他想象中自己点燃了第三单毛巴烟。三单毛巴烟的时间,就能抵达炉火通红的铁匠老李的家了。

冷冲的风以它的方式告诉人们冬的到来。

清晨,铁匠老李启开房门,厚厚的霜落了一世界,整个冷冲在阳光的照射下碎碎发亮,地上起了凌钉子,人踩在上面,发出“咯吱”清脆的声响。屋檐上垂挂着一排粗壮、晶莹的凌钩子。街沿石上包浆了一层光滑溜滑的牛皮凌。铁匠老李从砧子边取了小锤,把阶沿石上的凌敲敲碎,脚才敢实实地踩上去。打开圈门,鸡伸伸冻僵的翅膀,抖落抖落身上的霜尘,不敢走进门外的风中。人呼出一口气,立马在空气里化成白雾簌簌落下。呵!人不禁打了个寒颤,回到烧着火的灶屋里。

灶膛上一锅滚着热浪的水就要开了,估摸着杀猪佬老魏这时景也该进入了第二单烟的路程了。“冷冲一条谷,三单烟下独(音,山谷或容器的底部之意)”,说的是从山顶下到冷冲沟底少说也得耗时三单毛巴烟的时辰。“冷冲一挂坡,洋芋一巴撮”,说的是从冷冲上山,得准备一巴撮洋芋作为能量补给。老李想着老魏是在这冷冲里行走了二十年的老把式,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灶膛里又添了一抱劈柴。

对火焰有着百分之二百掌控的铁匠老李此刻坐在灶膛前,火光映着他酱紫的脸堂泛着红光。铁匠在这个寒风呼啸的黎明前回忆起他生命中不曾间断过的炉火。

他回想他们“老李铁匠”虽处所僻远却生意兴隆,不在于他比别的铁匠的技艺高超多少,而在于他祖师也就是他祖父当年选的这地方绝妙。土家人相信“除了栎柴无好火,除了郎舅无好亲。”冷冲就是出栎树和漆树的一条冲,当然比栎树和漆树更闻名的是冷冲一年四季的冷。

但铁匠喜欢这冷。或者说铁匠要的就是这天赐铁匠的好利是。

铁匠炉膛里要的是好栎柴。一个铁匠在成为铁匠之前就已经能透过火焰的颜色知道炉膛的温度。一个铁匠早在他还是抡大锤的学徒时期就知道铁匠的功夫在这“三上”。好火,好锤,好冷水。

上好的火在祖师爷时期来自上好的栎柴。那时的栎柴脚盆粗,一节一节跟炮弹似的,风箱一拉,蓝色的火苗蹿出尺来长,等炉膛里升出日出一样的光芒时,便是祖师爷为上好的家什炼钢火的时候。祖师爷炼钢火的栎柴,特意堆码在铁匠铺子的里屋。师傅知道这脚盆粗的栎柴祖师爷都只取树兜子以上三节。多少棵人把粗的栎树才凑上这样一炉膛炼钢火的栎柴。其实光栎柴还不够,只有得真传的师傅才知道栎柴的红熬火得加上松油节子的青熬火才能炼出削铁如泥的好钢火。冷冲里一冲的好栎柴,不缺,倒是脸盆大的松油节子找起来费事。

火烧坪深山老林里多得是。

可那里是老巴子(老虎)和山彪(狼)的地盘,铁匠去找这些能锻出好钢火的松油节子得先有一副好胆量。赶仗佬(猎匠)和杀猪佬(杀匠)便是铁匠的好世交。

老李看着伸出灶膛里的火苗舔着灶老爷的脸,他便想起了他的少年时期跟随父亲进深山老林谋松油节子的冬日。冬日里百草凋敝,火烧坪的深山老林里只有猫儿刺和松树在雪山上青着。而猫儿刺并不和松树打成一片,这就让找松油节子的人省事多了。找到松树林子,从雪地和松盖上的雪蓬间望去,棕红的松干上有瘤状膨大如鼓锤者,锯倒放下,便找到了一个松油节。灶膛前的老李在火光里看到那个久远以前的冬日,跟随父亲伐松油节子的少年一天伐到了七个松油节子,他激动的小脸庞上跳跃着兴奋的光芒,跟火光一样灿烂。那一次也同时是这个少年最后一次伐松油节子背回冷冲了。

此后不久,火烧坪山上山下也和山外一样,到处立起了土灶铁锅,所有的树木都倒下了,满世界的人都比铁匠更热衷于像铁匠一样炼铁。一冷冲的栎柴不够,一山的松树不够,连田边地头的白果树也砍倒烧掉。十五个青吼吼的汉子砍了七天,那棵一次可以打下十斗白果米的白果树终于只剩下一半悬着。白果树实在太臭了,越砍到木心里去越臭。但那年十月底绞起来的一场凌压断了人没法继续砍下去的另一半。那个清晨那棵白果树挂着满枝冰亮的凌钩子站在冷冲的巅上,一夜的风从山巅刮向沟谷,白果树上满枝满枝的凌钩子冻成被风刮起来飞扬的姿势,齐齐地指向天空。白果树下的少年正抬眼看那飞翔的凌钩子所指的苍天,一只乌鸦歇向了满树冰晶的白果树。正是这只乌鸦的一歇,少年听到了白果树撕裂自己的咔嚓声响。一棵古老的晶莹的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臭味的白果树伴随着巨大的风铃叮当声倒下了,——在一只乌鸦的惊叫声里。

那以后,当那个少年接过父亲手中的铁钳,从学徒成为铁匠时,他的炉膛里已经无柴可供炼钢火。冷冲的第三代铁匠的炉膛里燃起了煤。煤炭是火烧坪山下杨木溪煤矿里采出来的,运气好的时候,两百斤煤炭里能选出二十斤可以用来打铁的铁炭。铁匠老李把一块铁坯从炉膛里夹起来,放到砧子上,一轮被砸扁了的正午的太阳就在他的大锤小锤下锤成了镰刀、耙、斧头、锄头,或耕田犁地的犁冠头。那些带着落日金辉的镰刀、耙、斧头、锄头,或耕田犁地的犁冠头从铁钳上离开砧台奔向淬火的大幺盆时,像一只雄鹰从苍穹俯冲向火烧坪雪原的一只野兔时一样迅疾,气势凶猛。若铁匠老李将一瓢铁水漏粉一样洒向幺盆,那情景就是一万只海鸥扎向海面下的鱼群。只那幺盆里坠落的不是海鸥,是铳籽儿。

一弯落日一样透着明亮的镰刀俯冲入水,一股热浪伴随淬火之声翻腾出水面,冷冲的风只瞟了一眼这股腾空而起的湿热的水雾,它即刻便冻成了一团悬在水面上空的冰沙,刷的一声齐齐落回了水中。

铁匠老李把铁钳上的弯镰提出水面,冷冲的风把一滴水珠子从镰的把上细细地一路吹到镰的尖上,——这滴水立马冻成了一颗冰,悬在刀尖。在这滴镰把儿上的水奔跑到镰尖儿上的瞬间,铁匠老李锤下的镰便成为了真正的镰刀。一道寒光顺着那颗水珠奔跑的足迹闪来,刺得望得穿午时太阳的铁匠的眼一疼。

铁匠老李满意地放下铁钳,看着手上的镰刀,他知道仅这道寒光,即使不开刃也足可以割一垄麦。

后来火烧坪发展高山反季节蔬菜风行,开荒的人只要手上有铁匠老李的一把斧头一把锄头便能占据一个山头。斧头伐树,锄头斩断树根。只有冷冲的水淬火的老李铁匠的家什胜任。

但铁匠老李最得意的活儿,还是杀猪佬老魏驮篮里的那套家什。那是师傅掌钳他帮锤时的杰作。那时祖师爷还在世,他把着风箱掌握火候,炉膛里烧的正是少年老李背回来的七块松油节子。那时少年老李看到了一个铁匠看到的四个字:炉火纯青。

灶膛的火渐渐缩短了它的火舌,转而将橘红的熬火收敛回锅底。锅里的水滚滚地翻腾着,屋里白雾蒸腾,当这些白雾从半开的腰门上方涌出门外,冷冲的风立刻把它们凝在门框上,一会儿便把一排亮晶晶的凌钩子挂在了刚刚到来的清晨的门楣。

灶门前的三角铁炉上煨着的姜汤一顶一顶地掀着盖儿,只等着给冷风中走了一程的人散寒。

从冷冲的风里穿行来的人,杀了他这一年的第一头年猪。他将当年师傅打发他出师的这套家什放进驮篮,冲二十年交情的铁匠老李说,呜一角(音国,喝一场酒之意)!

这天深夜,整个冷冲被冬天的第一场雪覆盖。

这是这一年的农历十月二十九。

 

刊于《民族文学》2017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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