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雪波:黄昏 企鹅们蹒跚归来

黄昏 企鹅们蹒跚归来

郭雪波(蒙古族)

 

天渐渐暗下来了。海边风很大。

 

从海豹岩下来时,西边的晚霞还在照耀海面如燃烧的火线,被风掀起的波涛如滚荡的火球在海面上跳来跳去,而那些追逐浪涛的海鸥更像是一只只火中精灵,穿梭在大海和天际之间,勇敢地戏谑啼啸追逐,编织着梦幻。

 

而此刻,暗红的晚霞把最后一抹紫色的光线留在海面上,如铺了一层柔软的毛茸茸的丝绸毯子,似乎是抚慰着始终咆哮不已无法安静的浪潮儿,太阳是彻底的看不见了,悄悄地躲到大海那边,歇息去了。

 

沙滩很柔软,有些潮湿,我们一排排坐下来。人群黑压压的,井然有序,无一丝喧哗,海水离我们脚边三四十米远处轻轻舔舐沙滩后又退回去,一些随潮上岸来的小螃蟹在那里蠕动。

 

我们开始等待。静静地等待。

 

发现左前方的海上空,不知何时悬挂出半轮弦月来,似乎是从云层里刚露出,抑或是刚才一直被还在的阳光霞光遮掩着无法显现,而此刻,它已褪去羞答答的样子,大胆洒下来一片银白色的光泽。于是乎,浑沌的海面一时改变了颜色,近处的被月亮反射出一条光晕,明亮温柔了许多,如是一幅宁静的油画般美妙;而远处月光照不到的大海深处,则朦朦胧胧,混混沌沌,似乎依然沉浸在波涛的汹涌之中。尤其令我惊奇的是,那轮弦月下方不远处,还闪烁着一颗很大的星星,金红金红,正朝我们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啊,那是金星,我差点失声叫起来。每当太阳西落后,最早出现西南天际的一颗金色星体。我从老家草原出来,也算游历过不少地方,可从未见到过如此硕大而挨得这么近的金星。难怪当年被天体学家们蛊惑的英女王,不断派出探险科考的海军船队前来这南太平洋,寻找那传说中金星凌日的最佳观测点,然后意外发现了新西兰和澳洲。那会儿,大不列颠日不落帝国,在坚船利炮督导下,真算是国运昌盛啊。

 

此时此刻,在南太平洋这座企鹅小岛上,我们虽未瞧见金星凌日奇观,却意外遭遇金星凌月美景,也算是一次人生幸事了。

 

海浪一排排地涌上岸来,涨潮一直在持续。

 

仍不见一只企鹅上岸。后来的游客依然如潮,一排排被安排坐在沙滩靠后的斜坡长凳上。拿喇叭的管理员告诉大家,昨晚有五百六十八只企鹅上岸,让大家猜猜今晚会有多少只上岸,猜怎么知道的这么精确。

 

听到这数字,不知为何,我心中有一丝失落感。才五百多只企鹅,这么多人,上千上万,黑压压挤满潮湿的海滩苦苦等候,怎么才这么点企鹅?澳洲墨尔本企鹅岛闻名遐迩,原先以为,会有成千上万的企鹅大军呼拉拉一片涌上海滩来,壮观无比。想起前几日,奥克兰的鸟岛上,曾见数千数万的海鸟白压压一片落满海滩和海岸线山崖上,蔚为壮观,形成无比神奇的奇景。海鸟们一窝窝的,新出生的小雏崽正在练飞,站立在悬崖上抖抖忽忽,迎着习习的海风不停地扇动着尚未丰满的翅膀,据说每天要这样扇翅膀数千次,不干别的。母鸟在一侧守护,公鸟出去捕鱼虾,回来后把鱼虾从嗉子里反吐给小雏嗓子里,然后公鸟休息,母鸟再去觅食。等这些上千上万的小海鸟翅膀练硬了,羽翼丰满了,它们就该迁徙了,奔向澳洲南方更温暖的某海岛上去过冬。

 

海风渐渐小了,海浪却一排排的涌来退去,暗淡的月光和灯光下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前边。管理员再次解惑般轻声告知,企鹅岛的企鹅种类叫小企鹅,体积比南极企鹅小很多,在企鹅岛上共有两万来只小企鹅生活,每只企鹅都带有特制的编号金属片,但不一定每天每只都要下海。小企鹅是一夫一妻制,每天下海捕猎的是夫妻中的一个,轮流劳动,经过一天或两天大海上艰苦的劳作,把胃嗉子填满之后就趁着傍晚涨潮登上岸来,回窝之后再把胃里鱼虾反哺给配偶。

 

这个情景,令人心动。夫妻相携艰苦劳动,相濡以沫,相互喂哺着度过一生,这是多么感人的生存方式。企鹅的世界,有着更纯朴的爱和无私的相互付出,听着让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此时有人悄悄说了一句,上来了,上来了,瞧那边!

 

人们骚动起来,纷纷伸头张望。

 

我老眼昏花,依稀瞅见左前方从涌动的潮水中真的冒出来几只企鹅,跌跌撞撞,站立在潮头,可是很快一阵大潮涌来又把它们给吞没了。人们一片叹息。好在没过一会儿,它们几个又从潮水中站立起来,并且蹒跚着上岸了。昏暗中,它们警惕地观察四周,静立片刻,然后向海岸土崖方向梗着脖子狂奔,可惜,徒有狂奔的姿态而已。由于天生的弱点,上帝没有赐给它们膝关节只能直立着行走,即便狂奔也是左右一摇一摆的蹒跚,有的如球跌倒,爬起再跑,憨态可掬,令人爱怜而捧腹。

 

接着,在我们的正前方,也冒出一批来了。这拨儿有十多只,而且似乎训练有素,上岸后排成一行,井然有序地朝岸上巢穴而去。好比一排打靶归来的战士,个个挺着鼓鼓囊囊的胸腹,摇摇晃晃悄然而行,行走路线也十分熟悉。企鹅的窝儿,均分布在离沙滩数十米远的沿海山坡山岩上,有的是自然洞穴,有些则是人工搭的草巢。

 

当然,每个窝里都有一只等候它们归来的伴侣,也许正嗷嗷待哺,也许携带幼崽,都急切期盼着出猎者收获丰满地安全归来。

 

这时,不少人开始悄悄起身,向后方小步跑走。

老伴儿从后排过来拍我肩膀,示意。我这才想起,也起身撤离。

 

几分钟后,我们静静站立在那条山坡半高栈道上等候,好多人也在这里挤站在栏杆一侧,向下瞧望。两米下方的一条小径,是先期归来的小企鹅回窝时的必经之路,在这里我们可从近距离观察它们。

 

大家屏声静气,不敢出声。管理者一再提醒,不能拍照,企鹅视力很弱,闪光灯会毁坏它们眼睛。大约五分钟后,第一批上岸的企鹅,缓缓走来了,依旧那么步履蹒跚一摇一晃。从两米高处细看,在朦朦胧胧的光线中,企鹅们显得十分疲倦,摇晃着走路看似很吃力,看着更令人心疼,谁知它们在大海上都经历过些什么。到了这里,它们是各个独自走路,前后已无序,有的楚楚动人,有的从容不迫,有的心急不小心摔倒,爬起来再走。然后渐渐都消失在栈道那头,各自奔向各自的家。当然,家里都有个伴侣在为它们暖着窝。

 

呆望着企鹅们消失的黑蒙蒙山坡,我一时有些怅然若失。

 

美妙的时刻总是短暂。满足了好奇心,思绪依然在持续,似乎想考问什么。

 

或许,在人类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冥冥中,真的有上帝或天神也在关注着我们人类吧,就像我们关注企鹅一样。我忍不住抬头,仰望那漫漫夜空。

 

哦,那颗金星,依然在西南上空闪烁,似乎变得更大更明亮了。

 

它也正在忙着赶路。明早黎明时,它将在东方地平线出现,迎接从黑夜里醒来的地球人。于是,我的心里好像温暖了许多。

 

离开企鹅岛时,海滩那边依然人影绰绰。

 

企鹅们的回归,尚未结束。

 

我和老伴儿——两只老企鹅,倒是该回窝了。我们归家的路,更远。

 

我们将迎着金星飞,在遥远的东方和它相遇。

 

人生很多事,相约不如偶遇美妙。

 

刊于《光明日报》2017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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