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仕芳: 望云岭(节选)


望云岭(节选)

杨仕芳(侗族)

 

父亲眯着衰老的双眼看我,说你能写写我们家的事吗?父亲用的是询问的口气,其实是不容我拒绝的。我在林荫镇上当警察,却抱着作家梦不放,不时往外投些小文章,偶尔见诸报端。父亲为此感到特别高兴,每每与人说起总是满脸自豪,似乎他的儿子会和那些名满天下的大作家们一样有出息。在父亲眼里,作家远比警察让他脸上有光。更重要的是,父亲老了,满脸沧桑,一头白发,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几乎可以望见死亡的脚印,正踩在他日渐枯萎的胸口上。

 

就从嫂子王菊花说起吧。她是大哥杨树根未过门的妻子,准备嫁入我们家门时,却死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后来,大哥坐在王菊花的坟前告诉我说,那个下午,王菊花和往日一样把冰柜推到岔路旁,向过往路人卖矿泉水和饮料。岔路口离监狱不远。我大哥被收监,关在监狱里,六个月。她摆摊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在等待监狱里的我大哥。在我的想象里,没有生意时,她总出神地凝望着监狱,痴情的目光总被围墙上一圈圈铁丝网硬生生地拦住。她看不到他,却能感受他的存在。

 

据说她是被一辆黑色的半旧汽车撞死的。大哥回忆起那件事时神情黯然,超乎他年纪的皱纹爬满麻子脸。他说,当时有两个喝了酒的男人来到冰柜前,他们想买两瓶娃哈哈矿泉水,看到她时竟撞到鬼似地大声惊呼。他们认出王菊花当过坐台小姐,便叫喊着小梅,蹿过去对她动手动脚。王菊花被吓住了,她已经不是小梅,而是一个等待自己男人出狱回家结婚的女人。她惊慌失措地往监狱方向奔跑,边跑边扭头看着在身后追赶她的两个男人,结果被一辆驶过的黑色汽车撞飞,摔到几米外的一棵树下,暗黑色的血摊满一地。两个男人傻眼了,拔腿就跑。那辆黑色汽车也跑了。

 

那辆车是黑车。

 

至今也查到不到肇事司机是谁。这让我无比难堪。我是一个警察,惩恶扬善,却查找不出撞死大嫂的凶手。事实上,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去查问此事,且回避着,在内心里和大哥大嫂存在着同样的恐惧,生怕一不小心就撞破那堵护住我们生活的墙。大哥从没因此而怪罪于我,他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心地特别善良。大哥也因此而捕获王菊花的芳心。

 

几年后,大哥坐在大嫂的坟前面无表情地说,老三,这就是命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你嫂子也是,命中注定她只能以这种方式等着我。大哥陷入一片冥想中,说我和你嫂子想不起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你嫂子在临死前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遗憾,说她不后悔认识我,也不后悔想嫁给我,还说如果有来生她还要嫁给我。你嫂子说她想过很多种结局,没想到是这种结局,她说这种结局也不错。

 

后来我想,那的确不失为一种好结局。这种结局使人们遗忘了王菊花的曾经过往,没人再去追问她失踪的十年去向哪里,也不会再担心被人发现她当过坐台小姐而讥讽和鄙视她。大哥不仅原谅他未过门的妻子,还时常怪罪自己没有保护好她,使她不慎落入尘世伤痕累累。大哥至死都无法原谅自己。在王菊花死后,大哥把她的骨灰倒进一只花瓶里,种上几株菊花,有事没事就带着那只花瓶出去,吸引雨露和阳光。大哥看着那几株菊花在生长,如同守着他心爱的女人。要不是大哥的养女兰溪到城里找他,硬是把他从城里拽回来,我们都不清楚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后来他才告诉我们说他原本不打算回家,就在城里守着王菊花,了度余生,他生怕自己走了,王菊花的灵魂就无处可去。

 

在写下这篇小说时,我才恍然大悟,大哥那么做其实是让王菊花永远活着,活在人们的记忆里,对于村里人来说,不管岁月如何更替,人们记住的只是那个多年前离家出走的纯情姑娘。

 

要不是父亲叮嘱,我真不忍心把他们写到小说里,无意让他们的灵魂再度饱受尘世疾苦。在我心里,无论他们遭遇什么,灵魂都是纯净如雪,他们是我的亲人,是盛开在村庄背后望云岭上的杜鹃。

 

那年清明,我从小镇上回家祭祖,跟着我大哥爬上望云岭,来到一块空地,那里突兀着一块坟碑,坟碑上赫然刻着:妻子王菊花之墓,落款是杨树根。他静静地立在坟碑前,脸上看不出悲伤,也看不出欣慰,那神情如若看透尘世。我心里倏地空了,又满了,恍惚间望见王菊花推着冰柜来到岔路旁,阳光尚好,没有什么顾客,便依偎着冰柜往监狱望去,灰色的高墙高耸着,却挡不住她的视线。她又看到高墙内的大哥。大哥也向高墙外望来,脸上挂着笑,淡淡的,如同是洒在故乡山坡上的夕阳。

 

我理解了他们。

 

兰溪读了这篇小说稿后,才明白她父亲为何不回家,宁愿在城里孤独地活着,但是她对此并不满意,怪我还掩藏着什么。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我何尝不想把全部呈现出来,有时在生活面前,手中的笔是无力的,现实的坚硬总是让人绝望。我试图在绝望中寻找一条通往灵魂之路,结果往往陷入没有出口的死胡同里。我只好硬着头皮说,写小说不是在给人生写出答案,而只是在表达自己的那份对人生的感悟。

 

那为什么不把我母亲写回来?!兰溪瞪着眼睛说。

 

兰溪的母亲是个充满神秘感的女人。我们家人对这个女人的记忆是支离破碎的,只知道她叫韦凌洁,却不知道她是哪里人。家里没有存下一张她的相片,时隔多年,我们家人每每谈起她,已然说不清其容貌。在兰溪知晓自己的身世后,她对镜子特别偏爱,每每立在镜子前长久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想从自己的脸蛋上找出她母亲的影子,结果只让她陷入更深的沮丧里。

 

兰溪的母亲是大哥从融洲带回村庄的。

 

那年大哥和王菊花定了婚期,便和村里人到融洲放木排,打算赚取一笔钱,在冬天来临时风风光光地把王菊花娶进家门。尽管父亲说家里有能力办好他们的婚礼,老实木讷的大哥却执意外出,父亲便放弃最后的劝说,毕竟往后的日子要靠他们自己。王菊花也开始为自己准备嫁妆。我和父亲曾在小镇上遇到过王菊花。她挑着一担大米,从村庄里步行几十里山路来到小镇,搁在破落的街角等待顾客。那天她穿一套白色运动服,衣角被汗水浸渍,头发扎在脑后,脸蛋红彤彤的。父亲没有看到她,或许父亲看到了装作没看见。我也装着没看见,把脸往街对面扭去,心头沉浸在一股酸辣里。王菊花的这个形象破坏了我对新娘的想象。

 

当时是中午,大哥坐在木排上歇息,目光向遥远的故乡方向望去,王菊花穿着盛装出现在他的想象里,背后是一片欢笑和鞭炮齐鸣,村里人都满面笑容地祝福着他们。忽然,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从桥上跌落,硬生生地把大哥从想象中拽出来。大哥看到她们把平静的水面砸起一阵水花,手臂笨拙地胡乱扑腾,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地漫过来。大哥立即从木排上跳起来,脱掉上衣就跳入水中。大哥是村庄里水性最好的人,他很快就游到女人和孩子身旁,抓住女人衣领往岸边拖去。女人边抱着孩子边挣扎着,不愿被大哥往岸边拖去。女人怀里的孩子张着嘴哭,被河水呛着,憋了好半天,才吐出几声破碎的哭叫。大哥看着孩子,心里更加着急。

 

别动!

 

大哥大声呵斥。我没见过大哥发脾气,即使被人欺负也不吱声,往往让欺负他的人感到无趣而走开,现在却对一个陌生女人怒吼。女人仍然挣扎着,还出手来拍打他的脸。大哥被激怒似的,手臂忽地挥过去,叭——结结实实地甩在女人脸上。女人被打蒙了,怔怔地望来,竟渐渐地安静下来,放弃了挣扎。大哥也蒙住了,却来不及多想,把她们拖到岸上。大哥站在她们面前,不知该干什么,也不知该说什么。女人没有说话,坐在河岸上喘着粗气,目光呆滞地盯着河面,等她恢复体力后,慢慢地站起来,抱着孩子又颤颤悠悠地走向河流。大哥方明白女人不是落水,而是投河自尽。这女人疯了!他赶忙跑到女人面前展开双臂拦住去路,说:你别干傻事啊,这孩子这么小,你忍心吗?

 

女人怀里的孩子似乎听懂大哥的话,配合似的呜啦呜啦地哭着。女人停下了脚,脸上爬满绝望,抱着孩子慢慢蹲下去,呜呜地哭声升腾起来。那个上午,她们母女俩人的哭声在河岸上肆无忌惮地飘荡。大哥被她们搅得心烦意乱,在河岸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终究走不出什么主意来。对于女人,尤其是陌生女人,大哥实在不善交际。大哥偷偷地打量着那个女人,发现她年轻、漂亮,湿了的衣服贴在身上,更加显得凹凸有致,尽管她脸色惨白,却白得干脆利落,招人怜爱。大哥不由感到困惑,如此好看的女人为何寻死?大哥想了想说:妹子啊,我得去撑木排了,不然木排就漂走了。

 

大哥没等女人回答,就转身向木排走去,压根就不希望女人回答。事后,大哥谈起这件事时,承认当时他就是在逃跑,生怕这个女人给他带来什么麻烦,出门在外最怕的就是惹上麻烦,尤其是女人的麻烦。最终大哥却没能逃离成功。她们的哭声尾随着他,孤独、凄婉、无助。大哥不禁犹豫,脚步慢下来,停住了。他不敢想象在他离开之后,女人会不会抱着孩子再度走向死亡。那样的话他就成了一个见死不救的人,良心难安。大哥说他心里出现一把刀,切割着,疼痛漫过全身,快痉挛了。大哥想她们是走投无路才投河自尽的吧,不然谁不想好好活着?这想法使他心慌意乱,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摸到一阵怦怦心跳,折回身走到女人身旁,说:先给孩子换身衣服吧,不然会生病的。

 

大哥拿着自己的衣服递给女人。女人止住哭泣,抬头愣愣地望来。大哥在女人眼里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火焰,这使大哥那颗悬浮着的心轻轻地落了地。大哥知道女人求生的欲望被点燃了。最后大哥抱着孩子,女人跟在身后,默默地走向工棚,像一家三口。她们就在工棚里住下来。

 

那些天,大哥想着劝她们离开,好几回话都溜到舌尖,最后又咽下去。他实在于心不忍。把她们赶走,她们无所依靠,又能到哪去呢?就这样拖到了工作结束。结账后,大哥从工钱里抽出两百块钱,想了想,又抽出一百块,小心翼翼地递给女人。女人没有接,只是抬眼直勾勾地盯着大哥,缩在怀里的孩子也在瞅着大哥。大哥被她们盯得没了主意,咬着下嘴唇再抽出一百块,说:妹子,我只能给这么多了。

 

女人淡淡地说,我们不要钱。大哥像被什么撞着,整个人摇摆一下,嘴巴抖了抖,竟什么也说不出来。那时王菊花又出现在想象里,正站立在家门口望眼欲穿,等待着他早日回去,她已迫不及待地成为他的新娘,要是把她们带回去说得清吗?女人说,你放心,我会跟你家人说清的。大哥就不知如何拒绝了,最后就把她们带回村庄。

 

我们在向兰溪复述这件事时,她总是歪着脑袋认真地听,尔后陷入沉思中,却怎么也回想不起当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没满四岁,脑海里没留下任何印记,连同她母亲的模样也模糊不清。她每每回想着那段行事,一大堆解不开的问题便会浮起来:她母亲为什么要抱着她投河自尽,她母亲为什么没说自己是谁,也没说她的父亲是谁,最让她感到不解甚至愤怒的是她母亲为什么没回来找她。她在无数次想象中,看到她的亲生父母双双倒在雪地里,断了气息。她是那么热爱着他们,却愿意他们在想象中死去,觉得他们死了远比活在不属于她的世界里更能让她感到亲切和真实。

 ……

刊于《民族文学》20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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