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江的梦想

作者:赵汝忠(彝族)

黑惠江,一条温情脉脉的江,一条充盈着母性温婉的江。她从骨子里就浸透着母亲般的慈爱与宽容,从不会惊涛骇浪,也从来都不肆意汪洋怒狂。不知道她在滇西高原的崇山峻岭间酝酿了多久,吮吸了多少山泉小溪小河的营养,才变得这样妖娆芬芳;也不知她翻越了多少山巅沟壑,跋涉了多少弯弯曲曲,才汇成了一江浩浩荡荡的清流。

面对远方,人们常说,出发总是美丽的。黑惠江,自姣美圣洁的丽江玉龙雪山出发,穿越三百多公里崇山峻岭后,最终投入澜沧江的怀抱,成为澜沧江不离不弃的孪生兄妹,割舍不掉的旷世情人。如果说澜沧江是一条充满雄性的河流,那么,黑惠江无疑就是一条流淌着温情的雌性之江。在她有限的履历里,有时平缓舒徐,低吟浅唱,有时又激流回旋,碧波荡漾。虽然一路歪歪扭扭,磕磕碰碰,但总是勇往直前,认定的目标决不放松,直至投入汹涌澎湃的澜沧江怀抱!

作为大地溢出的乳汁,黑惠江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流淌着,千百年来一直依恋着两岸便不富庶的土地。在漫漫行程中,她与性格迥异的澜沧江一起,各自用自己的方式,直面沿途的高山巨岩,深堑险滩。无论是用快刀斩乱麻的气度,还是水滴石穿的坚韧,都是那么的精彩和熨帖,为沿途的山川平添了一份特有的个性,都各自为沿途的两岸地区形成了“绝壁奇峰千仞山,谷底深幽水澄蓝”的自然景观。往事依稀,千百年来便不都是和风细雨,润物如酥的美好时光。有时,也有暴风骤雨,雷霆万钧的碰撞。

珠街地区缺水。世代居住在黑惠江两岸的“腊罗巴”彝家人,一代代看着黑惠江水、玩着黑惠江水长大,又一代代无奈地告别黑惠江而去。人们是多么希望有一天黑惠江水能给缺水的彝家人带来福祉,浇灌庄稼,滋润草木,让因缺水而贫瘠的土地变得草木茂盛,庄稼茁壮。出生在黑惠江畔的我,玩着沙滩的沙石,戏着四时涨跌的江水长大,自记事起就知道她的温柔性情。在我的记忆里,黑惠江的四季是那样的充满生气。

春天的黑惠江充满了生命的鲜活气息。水里的鱼虾游虫,以水为生的水鸟,沙滩岸边的芦苇树木,以及出没苇丛林间的各类鸟儿,都争先恐后地出来露个脸儿。一江春水轻盈柔美如玉带般光亮,无声无息地蜿蜒而去。不像澜沧江,还没有见到庐山真容就早已惊涛声声,雷鸣入耳。那绸缎般光滑的江面上,偶尔会有出来透气闲逛的鱼儿虾儿,咕咕咚咚地吐一串气泡,露一下笑脸后又顷刻消失进清得发蓝的水里。江面上时常有白色的水鸟或水鸭飞起,虽不是成群结队,却大都在成双成对地嬉戏打闹,捕食鱼虾。它们有时候顺流而下,有时候又逆流而上,给安静的江面添上一抹舞动的身姿。

沿江两岸的沙滩上,长满了密密层层的芦苇,嫩嫩的新苗透着一层鹅黄的光泽,让一片片稠密得透不过风的芦苇丛枯黄中透着脆绿,去年的老苇还没有死去,今年的新苗又茁壮长出来了。每当一阵春风吹过,芦苇幼苗那带着泥土清香的特有气息,便浸满了整个江谷。

江滩沙坝地边缘的山脚,大多都栽种着一丛丛常年开花结果的芭蕉树。树上缀满了欲熟不熟的芭蕉,有风儿的时候,一串串的芭蕉就调皮地左右晃动,吓得它的母亲以为就要支撑不住倒下了,却往往都是有惊无险。这一排排挂满果实的芭蕉树,又给黑惠江平添了一缕摇曳的墨绿和不衰的果香。一群群草籽雀无忧无虑地出没在芦苇丛中,落在沉甸甸的芭蕉上,它们叽叽喳喳的欢叫声,似乎在告诉着人们春天已经来了。

春天的黑惠江又是婉约的,像一位恬静的少女,温柔娴淑。那清朗的一江春水,如碧玉做成的明镜。天高云淡的日子里,宁静的江面像一块无瑕的翡翠,闪烁着美丽的光泽。如若有淡淡的清风拂过,江面即刻泛起一层层细细的波纹,在灿烂的的阳光下,像是给江面铺上了一层闪闪发光的碎银,又像是一匹被揉皱了的墨绿色的缎带。岸边稀稀疏疏的柳树已经吐出了翠绿的叶儿,随意地把柔细的枝条搭在水面上,漫不经心地随着清风摇来摆去。偶尔,远远看见有竹筏从江对岸慢慢悠悠的渡江而来,孤零零的竹筏飘荡在一江碧蓝的水面上。在瓦蓝的天空下,在阳光的温暖里,看看两岸巍峨的青山,山顶上变化多端的云朵,一叶竹筏飘在江心。那是一道多么美妙的风景,那是一份多么惬意的心情!

秋天的黑惠江水波不兴,但江面变得很宽,大多数江段都有一二百米宽。江水清澈得可见到两米以下的五颜六色的卵石,清浅的水湾里还可以见到一闪而过的鱼儿。宽阔的江面上,仍然能见到成双成对的水鸟在觅食,或是追逐嬉戏。江岸上有着大大小小的沙滩,沙滩上都是江水泛滥时带来留下的卵石和细细柔柔的沙。两岸的沙滩把江都拥挤得不敢出声,好像发出声来就会遭到卵石和细沙的围攻似的。岸边的沙滩地上,春天里种下的玉米、南瓜、豆子、向日葵等各种庄稼,大多都已成熟收尽,只留下一片片收获后的痕迹。秋天的江谷静谧而又空灵,一切都显得成熟后的稳重。

黑惠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淌着,一年又一年,不知流淌了多少万年,见证着两岸无尽的生命轮回,人间悲欢离合。流经的珠街地区缺水,特别是沿江两岸的村庄,常年都得靠天吃饭,风调雨顺的年景还能勉强维持生计,遇上干旱之年,别说是耕种田地,就连人畜饮水也让人发愁,到几里外的山涧也未必有水,缺水的严重程度都快赶上西北甘陕地区的农村了。看着一江清凌凌的水蜿蜒远去,两岸的“腊罗巴”彝家人只有无奈地摇头叹息的份儿。没办法啊,一江清水不复昼夜地流在低处,白白地流走,而村庄和田地都在两岸高高的山坡上,有水也没办法利用。饱受缺水之苦的人们,总希望有一天吃水用水不再发愁,希望自己生活的家园变得水丰地肥,物产丰饶,人们都能过上欢快幸福的生活。

千百年来,黑惠江默默注视着两岸无数生民的困境:因为干旱缺水,一代接着一代的“腊罗巴”无望而麻木地生活着。面对因缺水而无望的人们的生活,她有一个梦想,梦想有一天能造福两岸的生灵,为他们解除因干旱缺水而产生的无望,让他们都能过上滋润丰盈的日子。这一天,她终于等来了,国家在澜沧江与黑惠江交汇口下游兴建了小湾水电站。小湾水电站的建设开工,给澜沧江和黑惠江两岸的人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