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远的沉默

久远的沉默

 许连顺 (朝鲜族)

 金莲兰 (朝鲜族)译

 

 

 

唉,又开始了。

刚刚入睡,楼上的小女孩又哭起来了。女人被哭声惊醒。看了看表,分毫不差正是半夜十二点。真快让人疯了,一分不晚一分不早的,孩子每天都要在固定的时间啼哭,就像定好点的闹钟。至于孩子为什么哭,外人当不得而知。突然,感到有些蹊跷。说不定孩子不是在哭,而是在哀鸣呢。就像看见可怕腻味的毒蛇或被野兽咬住,本能地发出的哀嚎!女人轻轻摇了摇身旁纹丝不动的男人的后背。她知道,孩子哭泣男人也会醒来的。

“睡了?”

“没。”

“你倒管管呀!”

女人推搡着男人的后背。

“你这人!我怎么管?”

“你上去跟他们做个了断,要不干脆去报案!又不是一天两天,夜夜闹这一出,谁能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着,能有什么办法。”

男人打着哈欠,咕哝道。

“所以说,你这人跟咱爹一模一样!”

女人哼了一声,嚯地翻转身,闹得被子全卷到了她身上。

“好好的,你提爹干什么?”

男人哗地掀开被子,气急败坏地叫道。

跟世上所有的男人一样,什么都可以忍,就是没法忍受别人碰他的爹。她也觉察到了,可覆水难收,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

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欺软怕硬,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露怯。

“我也不是空穴来风吧。你说,既然朴武松并没有救过你爹的命,那么你爹为什么不能明说,为什么像欠了人家多少债似的,看见他家人就像老鼠见了猫?我咽不下这口气!”

“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好好的埋怨人家孩子哭,怎么绕到我爹头上了?爹是你的出气筒怎么的?”

“那你砍断那孽缘啊。要不,不仅是你,连我们的孩子也要世世代代欠人家一条命!”

女人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男人心里翻江倒海,但自知说话不是老婆的对手,只好闭嘴生闷气。原本就让楼上的孩子闹得脑仁生疼,女人无端地扯上老爹,更让他心乱如麻。黑暗中他瞪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孩子兀自哭个不休。

每逢外面驶过车辆,都要在天花板画上淡淡的纹样,旋即雨刮般刮走。楼上不知什么时候已静下来了。不知道是大人哄好了孩子呢,还是孩子赢了大人。一阵骚动之后的寂静,似乎比骚动前的宁静更沉重,更绝对。好像深沉的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声音,连草虫的鸣叫都听不见了。可男人依然睡不着。本以为孩子的哭声扰得他睡不着,没想到绝对的寂静更让人受不了。男人顿觉无法忍受。

 

 

“都是我的错!”

这是父亲总爱挂在嘴边的话。当然了,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父亲有事无事都要说这话,简直是口头禅。他似乎想用这话躲避这个话题本身。男人不是不知道父亲的心。可是,他却不想把这事全交给父亲。妻子说得对,既然父亲没法斩断这孽缘,自己也该出头摆平吧,总不能不明不白地拖到下一代。

“爹,当年你是怎么搞的啊?”

“当时,那是最好的选择。”

父亲的表情很是苦涩。

“任何时候,说假话也不会是最佳选择。”

“倒也是。”

父亲似乎同意儿子的话,却不像是真心认同。

“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该堂堂正正地说出真相了!”

父亲没再说话。看他面糊似的黏黏糊糊的样子,似乎没有一点澄清的意思。看着父亲的窝囊样,男人觉得简直不可理喻。退一万步说,就算那曾经是最佳选择或人生整个的瞬间。可是,已经过去那么多的岁月,还被禁锢在虚假的过去当中折磨自己,这不是愚蠢是什么?男人说服父亲澄清事实,已经好几年了。与其活在别人的记忆里,不如靠自己的记忆活着,难道不是吗。可是,父亲却像是不喜欢做出任何一种选择。他说,自己不想欠任何人,也不想让任何人欠着自己。他好像 一点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别人的负担了。

“将子虚乌有的事实装扮成真实,还信以为真,一过就是几十年,这件事不仅是对我们,就是对爹你自己也是太荒唐太不应该了,这才是最沉重的债务呢。你真想把你的债务传给孩子们吗?”

男人的声音似乎是从喉咙一点点抠出来的,浸透着埋怨和恼怒。

可能是将债务传给儿女这话伤着他了,一直很麻木的父亲敏感地做出了反应。

“这是我的问题啊。怎么能传给孩子们呢?谁说的?”

“这不是谁说不说的问题。爹,你要是不去澄清事实,那债务不是自然而然落到我们头上的吗?‘朴武松是因为他爹而死的,所以他们家得祖祖辈辈还这个债。’可能还不止是我呢,连我的孩子们也要听这话的。”

男人不知不觉地转述着妻子说过的话。

“要是哪个敢跟你们说这话,我跟他没完!”

“所以呀,才让你说清楚嘛。一定要说清楚!”

男人不像是在说服父亲,而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纯粹是场意外的事故。上个世纪下半叶的某个夏天,全国发大水,石头镇也山洪爆发,许多地块被冲毁,农作物被大水淹没。淫雨连绵,无法下地干活儿。一连几天猫在家里,朴武松简直是板凳上搁蒺藜——坐不住。这天一大早就缠着崔无影一起去钓鱼。可是,也不看看什么时候,现在可是铺天盖地都是水啊。

“下大雨呢,钓哪门子鱼啊?”

崔无影觉得这人太不可理喻,可朴武松嬉皮笑脸地打趣道:

“喂!崔无言!”

人家有个好好的名字叫无影,可伙伴们总是叫他无言,可能是因为他整天沉默寡言,开口也说不出囫囵话的原故吧。

“我才发现你这人不仅不会说话,还没有眼力价呢。我说去钓鱼,你还以为我真的要钓鱼啊?”

“不钓鱼干什么?”

“钓是要钓,可不是钓鱼,要钓猪钓小牛啊。今天感觉挺好的。昨晚做梦,我踩了好大一坨黄屎呢。简直掉进窝了。早起跟俺娘说,娘说这是大大的吉梦,主有外财呢,还是好大一笔!做这么好的梦,怎么能待在家里呢。今天准定有好事儿!你不知道,我的预感可一次都没有错过呀。”

发了大水,会从图们江上游冲来些东西,大都是木料家什,间或也会有小牛或小猪等家畜,这崔无影也知道。捞出木料,在背阴地晒干,能打衣橱或碗架柜,捞出小牛小猪,活的可以养养,死的也可以宰来吃。

经不得朴武松的磨缠,崔无影只好披上雨衣,套上雨靴,跟在朴武松后面。其实,在家也没什么事可干。要是到了河边,顶不济能捞点洪水冲下来的破柴烂木,回家当当烧柴也不错嘛。朴武松不知道有什么开心事儿,张开嘴就个不休,都不管雨水流进嘴里。

“要是捞出小牛什么的统统归你!可原木我得拿了。我跟老婆说要给她打衣橱呢。你知道吗,上个月正福他媳妇当嫁妆带来衣橱,老婆看见它竟然病倒了,滴水不进呢。”

“又怎么啦?”

“还能是什么?眼红了呗。没办法,我就保证年内一定给她弄一只衣橱,这才哄得她起来一连扒了两碗饭!”

崔无影无声地笑了笑。他知道武松在故意夸张,为的是逗笑。试想想,再怎么艳羡人家的衣橱,有躺在那里不吃不喝的吗。武松这个人特爱吹牛,他那些吹牛当中最著名的一则就是他七岁那年下套子抓老虎的故事。他说,正因为这个惊天动地的壮举,他爹才给他起名叫武松的。说归说,没一个人相信他这个鬼话。

来到江边,两人却傻眼了。洪水滔滔,四处漫漫,过去的小路全成了汪洋。贼黄的黄泥汤汹涌翻滚,要是按这个速度涨水,说不定还会吞没整个庄子呢。

“哇呀!真是壮观啊。自打我生下来,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河呢。气派!真是太气派了!黄河长江都不在话下。”

朴武松的话语荡漾着激动,仿佛喝得微醺的人谈论杯中酒。他这个人平常就爱激动,没想到这天简直是躁动。崔无影一点不感到奇怪。因为这人平常就爱咋咋唬唬,今天再咋唬一次,又能怎么样呢。还真靠了他,今天过得不会太闷,崔无影觉得怪不错。

这时,河的上游还真就漂下一根原木,粗得赛过油桶,随着浑黄的浪涛晃来荡去。那块原木不仅粗,而且足够长。

“那是我的!”

朴武松激动万分,尖声叫道。

“我说过我的预感不错吧?隔老远看着都这么大,捞出来肯定更大呀。打一只衣橱绰绰有余,说不定还能多出碗架柜呢。趁这机会,家具要大翻身啦!妈的,老子等这天,等得好苦啊!”

朴武松三下两下蹬掉雨靴,连雨衣都拽掉了。无影看他有些太浮躁了。什么事儿那么急,这简直是瞎胡闹嘛。这无主的东西,原本就是谁先见到归谁。这在乡下早已是不成文的规矩。这原木武松先看见了,当然要归武松了。话又说回来了,武松这个人,足以一个人把原木捞到江边的吧。他身体倍儿棒,且论游泳,全村没有一个能赶得上他的。他那名字也不是白叫的。说是父亲给起的是诳语,他的本名叫朴务松。说他力大无穷才叫朴武松,小时候还打过老虎,这些传说性的故事是擅自改名叫武松之后才杜撰出来的。现在,不少人还以为那就是原名呢。

“当心!”

崔无影叮嘱了一声,可朴武松并没有听见。他划拉着泥汤,朝着原木游去。崔无影倒吸了一口气,不错眼珠地盯着武松。他不免有些担心,可他知道这时候要是跳下河,正好让人家误解自己也盯上那原木了。还好,朴武松跟原木的距离越来越近,仿佛触手可及。可是,到了合水口原木突然卷进漩涡里,唰地打了个转。这是全然没有预见到的突发状况。朴武松来不及躲避,原木狠狠地撞了他的头一下。只见他的手在虚空乱抓乱晃,仿佛要抓住什么,很快就那么沉下去,不见了。那原木仿佛无事人似的,随波荡漾,悠然东去。因为事情是瞬息间发生的,崔无影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事故。朴武松肯定是闹着玩,展示他的扎猛子技艺呢吧。用不了几秒钟,他就会伸出脑袋,扮出鬼脸说“我潜水功夫不错吧”。可是非常惨淡,朴武松的脑袋再没有冒出来。崔无影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妙,不管不顾地跳进了河里。还来不及寻思什么危险不危险的。情况紧急,实在容不得瞻前顾后。满脑子都是一定要把武松救上来的想法。可是,仿佛有人在水中拽他的腿,他就势瘫在了那里。原来是腿抽筋了。小腿痉挛,剧痛顺着大腿漫上来,痛得要死。无影挣扎着要把缩成一团的脚趾头和小腿伸展开来。河水漫过了头顶,无影一连喝了好几口黄泥汤。

又粗又涩的泥沙充斥在口中。因为睁不开眼睛,一步都迈不开。这样下去别说救武松了,自己都将自身难保。在水中再瘫上一会儿,肯定会死的吧。自己小命丢在这里,那可是太冤了。拼死拼活,说不定有一丝活路,崔无影连滚带爬,勉强爬到岸边。泥汤灌得太多,恶心反胃,连耳朵都嗡嗡的。他就势吐了起来,吐得翻肠搅肚,连黄水都吐了出来,才回过神。现在跳下去救人,已经毫无意义了。他决定回村叫人。

一直折腾到傍晚时分,才在海狗砬子的漩涡里打捞出朴武松。他的尸身被村上的人悬挂鱼笼打下的桩子挂住,没被冲走。打捞出来的时候,早已浑身僵硬了。他口口声声说今天预感特好,不知今天就是自己的归期啊。崔无影抚着朋友的尸身恸哭着,嘴里只念叨着对不起啊,我对不住你啊。

他感到心痛欲裂。当时,当时只要自己腿上不抽筋,也会救出武松的吧。乡亲们想听他叨咕事情的原委,可他只是口口声声重复着“都怪我,都怪我”这句话。作为伙伴生命最后瞬间唯一的目击者,可能巨大的悲痛堵住他的喉咙的吧。他无论如何说不出自己为了救朴武松跳进了洪水中,可恰恰那一瞬间腿抽筋了。这句话,谁听谁都会觉得是伪善或尴尬的辩解的吧。在死亡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它无法说明什么,更不会是理由,也得不到宽恕。

当晚,大队金书记登门找崔无影。别看村官官不大,登门找什么人可不是常见的事情。几年难得有一次的事情,今晚发生了,可见朴武松的死亡并不是小事。金书记的现身,令崔无影倍感紧张。

“金书记,您……您怎么过来了?”

他连连咽着干唾沫,不禁口吃起来。喉咙发干,几乎要烧了似的。

“无影!”

金书记终于开了金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可随即却沉吟不语。看来,他今天要谈的事情非同小可。

“您,请讲。”

崔无影定定地瞅着金书记的口,怯怯地说。不经意的细瞅,有了新发现,无影发现金书记的嘴唇竟然薄如纸张。一个村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可从来没有近距离瞅过书记大人,也就无从知道他的嘴唇竟有这么薄。俗话说男人嘴唇薄,心眼就多,心机莫测。新发现加重了崔无影的不安。真不知道书记会说些什么。自己根本没犯什么罪,可不知为什么竟然这么不安,无影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他这个态度,足以引起旁人的怀疑,可能无影自己因此更感到不安的吧。

“对武松的死,请你照实说给我听,不要隐瞒任何细节。”

 于是,崔无影就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从武松大清早找自己开始,一直到不幸遇难的瞬间。听完他的讲述,金书记表情复杂地盯着他:

“这,两人一起去了河边,一个人死了,只回来一个,你的心情该多复杂、多不舒服啊。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所以你才感到这么不安的吧。”

金书记的话,令崔无影心情越发怪异。他的心情不舒服是不假,可那不过是未能救活朋友的难过,绝不是对朋友的死感到什么内疚,更不是什么负罪感。自己没有丝毫理由为朋友的死自责,更不用说负什么法律责任了。可金书记这故作深沉的话,仿佛在追究他的责任似的。崔无影好不容易按捺住想撕碎那张薄如纸片的嘴唇的冲动,有些过激地说:

“您跟我说这话什么意思啊?您是说我对武松的死要负什么责任吗?”

可能他的口气太重了,金书记微微一懔。

“不是这意思。”

“不是这个是什么?您不要绕弯子了,有话直说吧。”

“好,那我就直说了。你要跟大伙儿说,武松不是去捞什么原木,而是为了救你才死的。”

“啊?!您这是什么话?根本没有的事儿,我干吗要编瞎话?”

“你可别当是编,就当是救活死去的朋友,硬着头皮说一次吧。”

“难道,我这么说死去的武松还能活转过来?”

“当然跟活着差不多了。”

“啥叫差不多?”

“人固有一死,但死亡的价值却不一样。有的死亡,就是虽死犹生的呀。毛主席不是说了吗,为自己而死,轻如鸿毛,可为人民而死就是重如泰山的啊。这武松要不是为捞原木而死,而是为了救你而死,他的死就成了比泰山还重,是不是啊?这样的话,他本人要成为英雄,他的家人呢,就成了英雄的家属。那么,待遇自然也会不同了。你也知道,武松死了,他年老的爹妈眼看没人赡养了。死人没有办法,可活人总得活下去吧。我也知道这样做不大妥,可除了这个我还真想不出办法帮他们。我认为,这就是我们活着的人该为死去的人尽的义务。我希望,你的想法能跟我的一样。”

假如能包装一下朋友的死,让活着的家属得到好点的待遇,崔无影当然没有反对的理由。可是,真是这样的话自己成了什么了?他不是一辈子要成为靠着朋友的死保住一条命的苟且者吗?不是要一辈子背负对朋友的负疚和惭愧吗?这沉重的负债感,他如何承受得起?这将成为他一辈子的枷锁和负担的吧。要说把这一切一点不当回事,他的脸皮还不够厚,他的心也不够那么麻木。

仿佛看出他这种顾虑,金书记说道:

“我理解你的心思。可是,人都死了,还论苦闷不苦闷,你不感到奢侈吗?你就想想年纪轻轻就过去的朴武松吧,不要多想别的。”

崔无影感到无话可说。他要是再说不,肯定会被当做无情无义的人的吧。

“那好,我就当你答应了,我走了。”

甩下这句话,金书记起身离去。

 

朴武松的葬礼跟村子通常的葬礼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大队干部就不用说了,连公社和县上的干部都大举出席。金书记亲自拟悼辞,让崔无影上台朗读。把崔无影推上前台,当然是为了把朴武松的英雄事迹推向极致。

“朴武松为了救我的命,失去了宝贵的生命。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要不是他,我今天就无法站在这里了!”

读着读着,崔无影沉痛之至,终于掉下了热泪。对死去的朋友的悲伤固然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是感到自己的处境太可悲了。试想想,为了把朋友打造成英雄,自己自愿把污水盆扣到自己头上,又憋屈又寒酸,这叫什么事儿啊。没想到他这一抽泣,台下竟然哇的哭成一片,偌大的会场成了痛哭的海洋。到场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少,都为舍身救人的英雄而唏嘘,仿佛在比赛谁哭得更动人,哀哀的恸哭声此起彼伏。

县委宣传部部长朗读了有关开展学习朴武松活动的文件,兄弟大队民兵干部和妇女干部争相登台,纷纷表决心,要化悲痛为力量,向英雄朴武松学习。按金书记编的脚本,朴武松成为完美的英雄,有了第二次生命。

 

 

随着英雄的诞生,石头镇顿时热闹起来。为了搜集整理英雄事迹,宣传部干部和记者、作家、诗人成群结队而来。金书记跑前跑后,忙着安排下乡客人的食宿。金书记这人不仅嘴唇薄,心还特细,忙得连轴转还不忘一一叮嘱英雄的遗属,被采访时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别看他忙得脚打后脑勺,却精神焕发,风采照人。说老实话,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露脸、这么风光过,真像是如鱼得水、如鸟投林。

人们的想象力也真是叹为观止,有画家画了朴武松的最后瞬间登在报纸上,只见他被汹涌的洪水卷走,右胳膊兀自高高举起,右手攥着红宝书毛主席语录呢。可能画家想通过生命的最后瞬间,掏出红宝书这一举动,表达英雄对毛主席无边的忠诚的吧。可是,只要稍微理智地思考一下就会明白,人被洪水卷走如一片树叶,有什么心思有什么宽裕掏出语录本呢?这明明是极大的虚构,而且是不合情理的虚构,可当时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忙得不亦乐乎的人不仅是金书记,平常不声不响有他不多没他不少的崔无影也一下子变成了大忙人。他挨个儿转邻近的大队、工厂、部队和学校,做宣传朴武松英雄事迹的巡回演讲。听他演讲的听众包罗万象,甚至包括拖着鼻涕的幼儿园小朋友。当然,演讲文都是金书记代拟的,所有的演讲文均以“我的生命是英雄朴武松给的”这句话开头。乡下有句老古话,说是“拉稀三年,烂掉篱笆根”,意思就是无论什么事,干得长了自能摸着窍门,干得漂亮。崔无影只是木讷一些,人并不傻,越演讲口才越好,不仅口齿伶俐,连内容也常说常新了。崔无影不再扭捏,不再愧疚。他用自己有点憨厚的表情有点木讷的口气,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一点不过分一点不匮乏地做演讲。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掉下泪,攫住观众的心。当初因他不会说话,人们称他崔无言,可如今的他分明是为演讲而生的人啊。这不,已经有人叫他崔善言了。

一开始似乎是万般无奈的崔无影,仿佛也越来越安于自己的现状了。但凡把什么话传给别人时,最相信那话的应该是传话者本身的吧。随着时间的流逝,崔无影不知不觉被自己的演讲所陶醉,仿佛真的相信朴武松救了自己一命一般。

有一天,金书记问了他一句:

“喂,这阵心情怎么样啊?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的吧?”

“当然。不管出什么事儿,我绝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这阵,我甚至感到仿佛英雄不是武松,而是我自己呢。”

如今的崔无影口气都变了,这是憨厚木讷、土得掉渣的崔无言么?

“是啊是啊,说得太对了。如今是英雄时代!将平凡凝结为集合体,打造出英雄,这就是现时代领导者的职责啊。”

“我不大理解您的话,但觉得目前这状况还不错。”

“这可是咱俩的秘密,你得带到坟墓里去啊。”

看金书记那模样,好像真的害怕这事情败露似的。崔无影不禁琢磨起自己和金书记的关系来。过去,他们谈不上多么亲密,可朴武松的死好像突然拉近了两人的关系。可是实际上,这却是存在而不存在的关系,是现实而不现实的关系,而且终归会被事实所摧毁的不安稳的关系,崔无影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一点。

一抬头发现一群学生排着队走向朴武松家,冷眼一瞅也足有百八十人。这阵子朴武松家见天都有好多来访者,整天熙熙攘攘,大家都慕名前来聆听他的先进事迹,访问英雄故居,感受英雄的气息。闹得朴武松的老爹老娘都忘了丧子之痛。两位老人表示自己的儿子视别人的生命重于自己的生命,他们为儿子感到骄傲。武松的媳妇儿更贤惠,她表示“化悲痛为力量,继承英雄遗志,为社会主义建设奋斗到生命的最后一息”。家人这样高风亮节,令前来的人们纷纷赞叹,英雄的亲人就是不一样。记者们更是妙笔生花,连篇累牍地报道朴武松父母和妻子的事迹。一辈子不知电台为何物的两位老人和武松媳妇,还坐上了县政府特地派来的吉普车,到电台现身说法。多亏养了好儿子,有个好丈夫,县政府还命名他们为英雄的父亲、母亲和英雄的妻子,各种慰问品源源不断地送到这个小山村。

石头镇顺理成章地被指定为英雄村,金书记也因塑造英雄有功,不到两年就被擢拔为公社党委宣传委员。他从祖祖辈辈刨土坷垃的屯老二,摇身变为真正吃俸禄的国家干部,换上一身气派的中山装,隔三差五坐吉普车回老家串串门。都指望英雄的事迹能传颂千秋万代,没想到不到十年就落了幕。

改革开放以来,朴武松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再也没有要求听演讲的单位,更没有上门听取英雄事迹的人。连每年下发到英雄家庭的补助,也越发越少,终于分文全无了。每逢清明和中秋节成群结队出现的红领巾队伍也不见了踪影。最后,英雄的媳妇都改嫁到外村。英雄故居变得落寞、萧索,恰似洪水掠过的浅滩。两位老人似乎这才明白儿子真的没了,开始天天去儿子的坟墓,尽情地飘洒这几年为了保持英雄家属的矜持忘记流下的热泪。

久而久之,上门找英雄父母的只剩下崔无影一个。他倒是几十年如一日,逢年过节去拜访英雄的父母,在英雄时代里尚能用生产队的公款买慰问品什么的,可如今过去的干部都没了,请求补助也没人理了,崔无影只得自掏腰包购买慰问品。当然了,崔无影能买的慰问品充其量是一箱饮料或一盒点心。可凭着他的家境,这点钱也是不小的负担。朴武松的老妈老爹开始埋怨政府和乡亲们了,崔无影更是首当其冲。两位老人家甚至说出早知这样,当初真不该豁出命救人的绝情话。听着这埋怨,崔无影感到浑身的血液倒流,冲到脸上。可事到如今也不能改口说朴武松其实不是为救自己而死的吧。真要说出来,会有谁信呢。别说信了,不骂他忘恩负义才怪哩。那么,自己不吱声就不会有事吗?那也不见得。英雄的光环是褪色了,可人们丢给他的目光却没有变,崔无影感到自己将一辈子背负着欠人家一条命的重负。

崔无影感到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心尽意地帮帮武松的遗属了。于是他默默地帮他家干活儿,春天帮他家犁地、播种,夏天帮着锄地,秋天帮着收割,连冬天都要上山为他家打烧柴。年复一年,武松的老爹老娘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

 有一年秋天,眼看要收谷子了,崔无影却身患重感冒躺下了,只得由城里的儿子儿媳回乡帮他收割。干了两天干完了活儿,他们正要回去,朴武松的老母找来,拦住了他们。

“你们可不能这么走啊,还有我家的谷子呢。”

老太太话里带刺。

“您这是什么话?”

崔无影有些懵懂地问道。

“你这么病了,干不了活儿了,你儿子是不是该替你干干啊?假如我家武松没死,我这老太太还用担心什么割谷子割稻子吗?”

什么?我帮你还不够,还得子子孙孙帮你啊?崔无影的目光变冷了。自己受欺负尚可忍,可怎么能让孩子背负这个债务呢?更何况,这原本就是莫须有的债务啊。他觉得再也不能逆来顺受了,得澄清事实了,管他们信不信,到了说出真相的时候了。儿子察看着父亲可怕地扭曲着的脸,冲武松的母亲说了一句:

“那您怎么不叫你孙子过来帮帮忙啊?”

没想到听了这话老太婆火了。

“我干吗要叫孙子来?我儿子为救你爹丢了命!”

“您也够了吧?”

“什么玩意儿够了?”

“不要再折磨我父亲了,好不好?”

“哟,看你说的。我儿子为你爹死了。当年不是我儿子豁出命救你爹,你爹早已不在人世了。你说,你爹没了,还有你吗?可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待我?”

“哎呀我的老奶奶,您知道吗,您说的那件事根本就不存在!这根本不是事实!您等着吧,我们一定要澄清事实,把一切正过来。”

“什么?没有的事儿?怎么,现在连救命恩人都不认了?”

“就算您儿子救了我父亲,我父亲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

“别说了!”

崔无影看不下去了,劝阻儿子道。

“爹!你快说呀,快说这不是事实啊!不然他们总得这样啊。不仅是你,连同我,还有我的孩子都得祖祖辈辈给他家干活儿!爹!难道你不觉得冤吗?”

“冤?你还有脸说冤?要说冤最冤的还是我。你到大道边随便找人问问,打听打听是你们冤还是我们冤?你们祖祖辈辈做牛做马都补偿不了欠我们的债。你们要是觉得冤,就给我救活我家武松啊!”

武松娘索性脱下胶鞋,啪啪地拍打着地面,边哭边数落起来。

 

 

孩子又哭起来了。孩子的哭仿佛还会随风转舵。好像没人管就自顾自地玩,有人管就要死要活地哭叫。孩子的哭声里甚至透着一丝宽裕,几乎令人怀疑她是不是在享受着哭泣。男人跟女人透了透自己的想法。

“我想,那孩子是不是在享受哭泣啊?”

“能吗?”

“是真的。活像是忍不住幸福才哭呢。不信你听听,看她哭得多欢实。”

“哭还有什么欢实不欢实,还真是头一次听说。”

“她哭了,全家人都醒来替她担心,说不定她觉得好玩呢。换句话说,想借助哭声引起大家关注… …”

“真荒唐。睡得好好儿的,用得着别人关注吗?”

“咳,说不定那孩子想用那种方式确认自己的存在呀。白天哭了,没人理会,可半夜哭了,大家都上心,因此才要半夜哭的吧。”

“一个孩子,至于吗?能有那心眼?”

“这不关心眼不心眼,可以说是本能吧。也许是她身上的不安的一种流露吧。一来二去,就成了习惯了呗。”

传来楼上男人打孩子的动静。当然是孩子哭了才打,可越打孩子哭得越凶。每打一下,孩子要命似的哭叫,仿佛要把肠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似的。

“哎呀,好好哄着嘛打什么打?亲生的,能打成那样吗?既然那样,还要来人家孩子干什么?”

女人不由得骂起楼上的男人来。男人听出女人话里的敌意,不无担心地回道:

“就是人家的孩子,自己养着还不是自己的吗?”

“那是说说,怎么也不是骨肉吧。”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你不怕楼上的听见了要跟你拼命啊。说话可得注意点!”

“先别管人家,咱爹什么时候会澄清事实呢?”

“我想快了吧?”

“是啊,看那天那样子,咱爹好像有了主意了。”

左右睡不着,两人一气唠到天亮,就早早地起来了。正赶上中秋,有好多事要做。两人七点钟就走出了家门。要想赶在不堵车的时候上山扫墓,就得早早动身。

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碰见了楼上那孩子。小丫头蹲在草地上的兔笼前面,聚精会神地盯着小兔子,专注得连眼睛都不眨一眨。男人走过去,孩子歪着脑袋瞅着他笑。那小脸蛋是那样的清澈,简直不敢相信那是昨晚哭得要死要活的脸庞。

“孩子,你昨夜为什么哭啊?”

男人装作随意地问了问。可那孩子似乎没听明白,呆呆地望着他。男人以为孩子没听明白,重新问了问:

“你做了噩梦吗?那样才哭的吗?”

孩子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没有,我没哭啊。”

“那夜里哭的是哪个?”

“我不知道啊。”

孩子腾地站起来,颠颠跑到公寓那边,像一只小松鼠。莫非那孩子真的记不得自己啼哭的事实?要不,明明知道还撒谎,就像夜里尿炕的孩子早起硬犟自己没尿炕。

“我说,你怎么对楼上孩子那么上心啊?”

女人不解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可就是一天到晚抖落不掉那孩子怎么会哭这种想法。好像,那孩子在支配我的生活呢。”

“是不是叫那孩子激得神经衰弱了?”

“说不定真是呢。就我爹的事儿脑袋就够疼的,加上那孩子,我这脑子简直要炸了。”

“这几天,你因为咱爹都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不能这样过下去,不能这样过下去。”

“怎么像流行歌歌词啊。”

“今天可一定要说服咱爹啊。”

“知道了,快走吧。爹可能早来了,等着我们呢。”

平常总是住在墓地附近的父亲早早过来,边割坟上的草边等着他们。可这天却不见了父亲。过了十点都不见人影。

“爹会不会是病了?”

“可昨晚打电话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老人的事儿谁敢打包票啊,睡梦中过世的人都有呢。”

“我去看看。”

丈夫正要往村上走,发现有个瘦瘦高高的人佝偻着腰,颤颤悠悠地穿过玉米地走来。

“那边过来的,是不是咱爹呀?”

“对呀,爹!爹!”

男人似乎喜出望外,高高地举起镰刀在空中挥舞着,大声喊爹。这时候,真是跟孩子毫无两样。年届不惑的人了,可在老爹面前永远像孩子。父亲脸红到脖子根上,看来已经喝得微醺。男人开口问道:

“爹,你喝酒了?”

“就喝了一杯。”

“你自己?”

“不。”

“那跟谁一起喝的?”

“在下面,我给武松上坟来着。”

“怎么?你都没给咱妈上坟,就先去了他那儿?难道,朴武松比咱妈更重要?”

儿子的话语硬邦邦的,问罪一般,父亲伤心地说:

“我上来时碰见武松他娘了,老人家一个人给儿子割草呢。没看见倒罢了,看见了怎么能不管呢?就帮着割了割草,顺便倒了杯酒,拜了拜故人。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呢。”

“你该说清楚一切,摆脱他家的阴影,堂堂正正做人了。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清楚?”

明明是跟父亲说话,男人总觉得自己在盘问自己。虽说每每见到父亲都要说这话,不知叨咕了多少遍,但它只是作为空洞的回声返回来。

“咳,现在倒腾那些陈谷子烂芝麻有什么用?你们也知道,我要是不帮帮他们,谁还肯帮他们啊。所以,我才帮他们的。不帮帮他们,我心里过意不去啊。”

这父子俩一对话,刚开始好像能谈得拢,可谈着谈着总要回到原点去。闹得男人都烦了。这天他一激动,嘴一松,说话就失去了斤两。不知不觉间,他面带冷笑,训了父亲一通:

“爹,你看看你过的这日子!总是这么懦弱,优柔寡断,连我老婆都骂我随你不中用呢。”

啪的一声,镰刀从父亲手中掉了下来。他萎顿地瘫在坟墓旁,就像一堆干草。吹过一缕冷风,吹乱了他稀疏的头发。父亲长叹了一声,很是凄凉。

“你以为我愿意这么过吗?虽然讨厌,可我觉得这总是活着!对不起,你爹只能过这样的日子。”

听着就像在悲嚎自己不活了。男人气得大吼一声:

“人家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不懂你的心。可是,你也不想想过了多少岁月啊。别人早已忘记了,我再翻腾出来说什么‘当时的事情不是真的’,人们不觉得奇怪才怪呢。冤也罢,憋屈也罢,还是我一个人冤好一点。我不想旧话重提,再弄出新的伤口。你说,怪就怪当年那不可理喻的英雄时代,而且我也是认可了的。当年,我要是能一口咬定,人家再怎么样能凭空造出假英雄吗。真要深究起来,可以说是我的错呀。武松他娘有什么错?将心比心,自己的儿子为救别人死了,哪个父母会不感到心疼,不感到冤枉呢?你不要太责怪他们了。”

说罢,崔无影抄起镰刀开始闷声割起坟头的草来。看着父亲佝偻的后背,男人感到颓丧。那是总是默默无言地表露某种意思的后背。每割一捧草,那后背就像舂米似的倾向前面,俄顷才缓缓复位。男人心情复杂地盯了半晌,开始跟父亲一起割草。时间在无言中悄悄流逝,良久父亲直起腰来,沉重地开了口:

“你曾经问过我,当年为什么那么做的吧?可是你想想,当年我要是不听金书记的话,没把朴武松打造成英雄,肯定又是我人生的另一种不安的吧。能给死去的朋友好点的待遇,却没能做到,身为薄情的朋友能没有内疚吗?我说了假话,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可当年不说假话,肯定也会内疚一辈子。所以说,即使是错误的过去,那也是我的人生啊。要是全盘否定那个,你爹的人生也就没了。错也罢,对也罢,我想都得接受,继续活下去啊。”

这回,男人扔掉镰刀瘫在了那里。仿佛挨了一重拳,感到晕晕乎乎。他这才意识到,强迫父亲澄清扭曲的过去,犹如逼迫他用利刃切去人生的一段,像割生鱼片一样,那该是怎样的疼痛啊。

 

 

不知从哪个瞬间开始,楼上孩子的哭竟然使男人感到奇特的快意。孩子的哭有着泄恨般的冷冽。也许男人在享受那份冷冽,同时在为因啼哭的孩子手足无措,夜夜不得安眠的楼上的人们偷着乐的吧。男人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陷进那所谓的“无可躲避就享受吧”之类通俗逻辑的误区。

偶尔,孩子也有不啼哭的时候。每逢这时,男人总是准时醒来,怒气冲冲地盯着天花板,琢磨“她怎么不哭?”仿佛孩子啼哭了,自己才能安睡一般。这真是典型的二律背反啊。男人通过邻居的孩子,算是遇见了“陌生的熟悉”的世界。这应该是久久地凝视同一个世界的人才能碰到的皲裂和深渊的吧。在那皲裂的缝隙,他发现了生命的缓冲地带。这对他无疑是一种喜悦。

他蓦然意识到父亲其实早已生活在那缓冲地带里。自己身为儿子,竟然浑然不知,男人感到无比羞愧。他打定主意,以后一切随父亲,自己绝不强迫他作出任何决定。

上坟回来大约一周之后,一大早父亲给他打来电话。

“今天,你有时间吗?”

“有,有什么事吗?”

“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去哪儿啊?”

“去了就知道了。”

父亲告诉他见面的时间、地点,就自顾自地撂了电话。这头,男人拿着话筒愣了半晌。他这是突然要去哪儿啊?他的口气怎么这么决绝,全然不同于平常懦弱面糊的父亲。女人正在厨房烧早饭,听到动静用围裙揩着湿手走过来。

“爹说什么?”

“说有地方要去呢。”

“没告诉哪里吗?”

“没有。”

“会不会是想去医院啊?”

“不大像。声音很清亮啊,蛮有力的。”

“那会是什么事儿呢?爹没让我来?”

“没有。”

“怎么?将儿媳妇当外人啊?”

“看你,可能有男人之间要说的话吧。”

“会不会是爹想找女人呢?要是这种事,跟我说会方便得多啊。”

“但愿你的预感是准确的。”

男人耸了耸肩膀笑了。

 

男人下长途汽车一看,父亲已然等在站点了。他身材原本就偏瘦,这些日子显得更瘦。脸庞红彤彤的,看样子喝了两杯。

“哎呀,您要出门怎么喝酒了?”

老爹似乎害臊了,眺望远山说:

“清醒了好像受不了,特意喝了一杯。”

男人不由得紧张起来。清醒了说不出,非要借助酒劲,这个话题肯定非同小可吧。

“什么事儿啊,爹?”

“你甭问,跟着就是了。”

崔无影倒背着双手,缓缓走在前面。别看上了岁数,身板还挺硬实,走得比自己还快呢。他这是去哪儿,男人一点都猜不出来。前面走着,崔无影不时地回头瞅瞅。似乎在确认儿子是不是跟着。看父亲那眼神,好像心情并不坏。

“爹,您心情好像不错啊。”

“跟你小子在一起,心情是不错。”

崔无影的预感挺好的。天气晴朗,鸟儿在树梢叫得正欢。感到今天会有好事儿。可是说真的,崔无影早已不相信所谓的预感了。当年,朴武松不也是口口声声说预感大好的吗,可他恰恰在那天死掉了。大凡心情好的日子,往往会出现意外,可惜人们总是忘记这一点。

父亲走到乡政府大楼前停住了脚步。

“来这儿干吗?”

崔无影没有作声,只是久久地凝视着儿子的面庞,儿子发现父亲的眼睛湿润了。这是怎么了?儿子不记得父亲可曾拿这么严肃的表情望过自己。看来,今天真的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啊,男人不禁紧张起来。

“爹,你怎么啦?”

“我知道,这些年你们一直埋怨我。”

“对不起啊。”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今天叫你来,就是为了澄清这件事。”

“怎么突然……”

中秋上坟的时候还说不想澄清的,可他怎么突然改主意了呢?男人感到有些纳闷,却也感到挺有意思。

“我决定替你们减轻负担。”

“爹,您要是不愿意,可以不做。”

“你们愿意,就是我愿意。没想到走这一步,足足用去了三十年啊。”

“爹,您想对了。早该放下所有的负担,过过舒心日子啊。”

儿子一把握住了父亲的手。父子俩就那么手拉着手,走进了大楼。

乡长是个毛头小伙子。崔无影朝年轻的乡长弯腰行了礼。

“我是石头镇的崔无影。”

“啊,请问,您找我什么事啊?”

“我想澄清一下石头镇朴武松事件,还历史的真实。”

“那事件怎么了?”

年轻的乡长有些诧异地问道。

“说朴武松为救朋友而死,完全是捏造的。我就是传说被朴武松救出来的人啊。事实是,朴武松并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为捞原木而死的。当时,我连河都没下呢。”

乡长的脸上浮现出狐疑的神色。似乎想探究一下时隔几十年重提旧事的用意,又像是对他们的作派感到不以为然。

“都三十多年了,现在要澄清事实,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乡长用公事公办的口气问道。好像在乡长心目中重要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人家旧话重提的真实用意。

“理由嘛,没什么特别的,我想趁着我还没糊涂,说明一下真相。要是再过几年,可能连我都记不清了。就是为了孩子,我也想放下这个负担。希望政府能帮我们澄清事实。”

乡长变换了一下坐姿,表情真挚地问道:

“可是,您想澄清这个事实,得出示证据啊,就是朴武松不是为了救朋友,而是为捞原木而死的确切证据。”

“这件事是石头镇的金书记让做的,那他就是证人啊。金书记就是因这件事办得漂亮,晋升为公社宣传委员的。过去的公社不就是如今的乡政府吗,找他问就可以了。”

“可是,金书记不久前因病去世了啊。”

“他死了?”

“是啊。”

“那你是说这事儿没法澄清了?”

“没有一个证人,总不能听您一个人口述,就改变几十年前作出的结论吧。”

“我可是当时在场的唯一证人啊。世上还有比我更确切的证人吗?”

“问题就在于您是唯一的证人。应该有能证实您老人家的话的第三者呀。”

崔无影抬起茫然的眼睛望着乡长。昏花的眼睛里仿佛立马有老泪滚下来。还以为只要自己这个当事人拿定主意,什么时候都能澄清事实,原来并不是这样啊。这让他怅然若失。仿佛正一步步陷进泥淖里,崔无影发出无助的呻吟。男人简直不敢正视老爹苍老无依的模样。好像自己逼老爹来到这里,感到深深的愧疚。父亲苦了一辈子了,理应安度晚年,可竟然在这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了他这么大的丧失感,剥夺了他最后的希望。男人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肢解,这是无可承受的愤怒要挣脱出皮囊的吧。

 

父亲走在阳光逐渐枯萎的乡间小路上,父亲的背影就像他的名字,连影子都没有。可是,父亲的表情却很是安详。那不是平常总是显露的沉重,也不是刚刚在乡长办公室表露的丧失感。他似乎放下了一切。自他有违本意地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每时每刻都要背负着无可消除的不安和愧疚,总是站在无所适从的十字路口上,被逼作出某种决断却每每做不出。可现在已经不需要了。这么看来,缘自他人的剥夺也不见得多么坏。既然是别人强加的,那自己就不用苦恼了,也用不着琢磨了,反而省却了许多烦恼。放下了,也就该解脱了吧。男人甚至觉得父亲好像在为谁也不肯相信的事实而感到庆幸。

这时,父亲回头瞅了瞅他,父亲依稀笑着。那笑容显得那么遥远。看着父亲的样子男人想哭出来。其实,最想哭的应该是父亲,可现在他在笑,而自己怎么就这么想哭啊。真想在万籁俱寂的,人人甜睡的三更半夜大声哭起来,发出雷鸣般振聋发聩的痛哭声,叫醒天地间的万物。男人不知道自己这种心情到底是为了父亲还是为了自己。

    忽然,想起了夜夜啼哭的楼上的孩子。那孩子,莫非也在为自己不知在何处的亲娘哭泣么?真正该哭的应该是抛弃自己骨肉的妈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