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噶尔村的央宗

协噶尔村的央宗

◎ 尼玛潘多 (藏族)

八廓街,桑烟缭绕,转经人,壮观如潮。

确定那是一个吉日。走在八廓街上,快慢不由自己,顺着转经人潮才不至于踩着别人,或被别人踩。

我不经常走在这样的人潮中,但我喜欢这样的人潮,也许这就是我此生为什么会投生在此的原因。这样的速度,容易让人思索、回忆、想象。然而,一阵突兀的推搡,引发了小小的骚动,只见一个女人高举着酥油灯,拨开人潮急急地往前赶,另外一个女人摇着转经筒在后面紧紧地跟着。当两个女人的后脑勺完整地呈现在我的视野范围时,我浑浊的思绪顿时清亮起来。“央宗。”我在心底默念了一声。举着酥油灯的女人像有着感应般,回过头怔怔地看了我一眼,随即被人潮裹挟着远去。

我知道她一时没有想起我,这使我有些懊恼,失落中有股赌气不想追赶的念头。一年前,为了完成一部女性口述史,我在协噶尔村蹲点采访,那时,央宗就是我的受访人之一。我清楚地记得我的记录本上写着:受访人:央宗,55岁,性格?

 

在协噶尔村采访正值初秋时节,是协噶尔村最美的季节,天高云淡,青稞成熟,外出挣钱的男人们陆续赶回家,协噶尔村一天天热闹起来。那时,我拿着一支录音笔,把协噶尔村女人的生活归结成一段段口述历史。在采访央宗之前,我在协噶尔村的采访还算顺利。这里的女人不擅长将自己的经历规整,但她们愿意向我敞开心扉,这个前提使访谈十分愉悦,在她们的丈夫和家人的提示下,她们的人生经历渐渐丰盈。到了央宗那里,她对这样的谈话表现得十分抵触。她忧怨地反问道,像我这样一个女人的人生经历,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这是个难以圆满回答的问题,我记不清自己做了怎样的回答,但记住了问题本身。此后,每做什么大小事,都会想一想,有什么意义?当然,最终,她还是亲口诉说了自己的经历,并且没有任何男人在身边提示,包括她的丈夫。

她讲述的生活经历,现在仍然躺在我那个小小的黑色录音笔里。只要我愿意,打开录音笔,她所走过的日子又会重现。

直到今天,我想起那次的采访,脑海中就会出现一双忧怨的眼睛和一个不停地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的女人。忧怨的眼睛是属于央宗的,我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悲伤,但她讲述经历时语气平缓,情绪冷静,没有任何起伏,让我怀疑她在讲述别人的经历。那个不停地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的女人,穿着农区的藏袍,梳着牧区的小辫子,身材高大,看上去比央宗年轻很多。看得出,这个女人对央宗的经历十分感兴趣,她不愿意离开我们谈话的小屋,但她不安静地坐在一边,总是不停地在我们眼前走动,倒个茶抹下桌子。

 

离开八廓街汹涌的人潮,拐向老城区谜一样的小巷子。一个个幽深的小巷,隐藏着拉萨最真实的生活。暖洋洋的阳光下,倚着墙角看热闹的康巴人,坐在门槛上转着经筒的老人,守着喷香饼摊的生意人,个个神色慵懒,让你不知不觉地静下心来。我常常把穿越迷宫一样的巷子当成是一种消遣,累了就钻进路边的茶馆,点一壶甜茶,发一会儿呆。

当我掀开门帘,走进我时常歇脚的茶馆,我第一眼看到了正在喝茶的央宗。

央宗和另外那个女人并排坐着,互相端茶递碗,俨然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我走过去,坐在她们的对面。本以为央宗会惊讶地叫出来,可事实上她却没有,只是对我点点头,腾出右手,手掌朝上,问候了我。

坐在对面的央宗,面容憔悴,两颊深凹,和在协噶尔村遇到的她完全两样。另外那个女人也变了,神情疲惫头发蓬松,全然没有初次遇见时的神情。我给她俩的茶碗续了热茶,双手捧给央宗。“阿佳(大姐)央宗啦,请喝茶。”她停住捻佛珠的动作,谦卑地接过茶,停在胸前,面无表情地说:“他走了。我们来拉萨大昭寺为他点一盏酥油灯。”

这句话让我十分意外,而更吃惊的是,我没有从央宗的语气中听到悲伤,就像在说,他出远门了。当我把热茶递到另外那个女人的手上时,看见泪珠在她脸上滚落,她转着经筒哽咽着说:“都说过了七七四十九天,逝者灵魂已找到归宿,生者不必牵挂思念。可在我的心里,他像生了根,怎么也绕不开。”

 

这个抽泣的女人,就是我在协噶尔村采访央宗时,不停地在我们跟前走来走去的女人。从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确定她不是协噶尔村人,搽着白粉的脸,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和协噶尔村的女人有着本质的不同。协噶尔村的女人似乎天生为劳累而生,难得坐下来装扮自己,除了嫁人的那一天。认定这个女人不属于协噶尔村,是她说的唯一一句话,“喝茶。”带着浓浓的藏北口音。协噶尔村无论男女,对客人都要说一句敬语,比如,“请用茶。”

对央宗的访谈结束时,我发现央宗的口述中,一句都没有提及这个女人,就问起央宗与她的关系。说这话时,央宗的丈夫正好走进来,她看了看他,说,问他吧。男人小声地丢下一句“疯婆子”,匆忙退出去了。望着背影,说藏北方言的女人露出一丝羞怯的微笑,那个刻意装扮过的脸庞更生动了。

央宗的丈夫个不高,又黑又瘦,满脸的胡须使他看上去特别苍老。我很难将央宗的丈夫和说藏北方言的女人联系到一起,但这样的场景,那样羞怯的微笑,很容易将人带进遐想之中。

我在协噶尔村蹲点,就住在央宗隔壁,我的房东是个十分谨慎的女人,四十来岁,结过婚,但如今一人生活。也许是什么事都需要求人,她从不在我面前议论村里的任何人,偶尔问起来,也都是一句话,一点都不坏。对于她的邻居央宗与家中另外一个女人的关系,更是讳莫如深。只告诉我,她们可能是亲戚。为了不至于让我太失望,她又说,那个女人是从牧区过来的,才来不久。这个事实,正好符合我的推断,我原本就断定她是藏北人。

从协噶尔村翻过一座绰木拉山,就是广袤的藏北草原。但一座山的距离,创造了许多不同,不一样的生活状态,不一样的生活方式,不一样的方言,甚至不一样的饮食。

自从协噶尔村有人翻过山到藏北挣到钱后,到藏北就成了协噶尔村男人最主要的生存方式,翻越了绰木拉山,协噶尔村的男人就勤快了,除了鞣皮子、盖房子、放牛羊这些男人的活儿,连挤牛奶、做家务这些女人的活儿都要揽下来,每年春夏之交,牧民上山挖虫草,协噶尔村的男人连看孩子的活儿都能揽下来。宽广的藏北草原上,星星点点的牧户,使一个个协噶尔村人散落在藏北草原,只到秋收季节回到协噶尔村才能见上一面。当然,也有人永远留在了那边,就像我房东的丈夫,新婚之后翻过绰木拉山,再也没有音信。所以,跟我的房东谈论藏北,谈论牧区来的女人,就好比揭开带血的伤疤,我不忍。

 

午后的茶馆,喝茶的人一个个离开,茶馆进入一天中最冷清的时刻。我常去的这家茶馆顽固地保留着拉萨最传统的经营方式,几个倒茶的女孩提着茶壶穿梭在人群中,看到喝空了的茶碗就倒上一碗,顺便从茶客放在桌边的钱中取走茶钱。茶馆一冷清,倒茶的女孩渐渐地围拢到一起,要大声叫唤才肯过来添茶。央宗明显地不自在起来,连声说,人都走了,我们也走吧。

我又朝那群女孩大喊了一声,这一声惊动了茶馆老板,围拢成圈的女孩们“哄”地散了,有两三个茶壶直奔我们而来,随后又不停地来为我们续茶,央宗的神情这才松弛下来,继续捻着她的佛珠。得知她丈夫刚刚过世的消息,我真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只能一遍遍地重复,逝者已去,生者要勇敢坚强保重之类的话儿。在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对话时,另外那个女人的抽泣声一直没有停止过。

“不要哭了,谁都有这么一天,只是迟早而已。”这是央宗第一次开口对那个女人说话。“往生之路,最怕的就是亲人的眼泪,他会在血雨中迷失方向。我俩能做的就是向三宝祈祷啊。”

央宗温和地劝服这个女人的话语,让我十分惊异,这和我在协噶尔村看到的情景完全不同。

“大哥什么时候走的?”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真担心自己说出的话,让央宗有被打探的感觉,她对访问的抵触,我在协噶尔村领教过了。

“谁又能想到呢?明天会发生什么,没有一个人会预知。可是,我们总把自己当成是遍知一切的人,什么都不在乎。”

央宗这番话,又一次让我惊讶,这么富有哲理的话,好像超乎了我对她的认识。更令我难堪的是,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让我不好再追问下去。

 

“她们家一定发生了很多事。”把她俩送到旅馆后,我一路都在琢磨,急切地想找到在协噶尔村采访时用的黑色录音笔。

在床头的抽屉里,黑色的录音笔静静地躺着,我轻轻摁了一下开关,显示电量还有一格,便启动了播放按钮。

一阵刺刺的杂音后,是一段有趣的对话。

“你好。我们要做一个关于女性的口述史,特别来采访您,希望能听您讲述您的人生经历。您不必紧张,我们可以聊天似的谈。”每次听到自己的声音,我都会有一种不安。

“像我这样的女人的经历讲出来有什么意义?有谁愿意听?”央宗的口气十分冰冷。

“我们想通过真实的讲述,呈现出女性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人生的事实。”

“呵呵,我听不懂你说的,我改变不了自己的人生。”

“呵……也不一定要说改变,就讲讲你的故事吧。”我相信当时的自己一定愣住了,说出了这么一句荒唐的话。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另外一个声音说,“这是她的工作,家长里短的也不会涉及国家大事,你就放开说吧。”这是陪我采访的乡妇联工作人员巴珍的声音,当时的我,十分感谢她的解围。

“好吧,那还得请你们等我一阵,那屋还撂着一堆活儿。”

噔噔的脚步声之后,录音笔里又传出央宗的呵斥声,“你别老坐着,也动动。”我记得那是她对藏北女人说的话,此后,在我们的访谈进行时,这个藏北女人就不停地倒茶抹桌子。

录音笔上的小红灯不停地闪烁,刺刺的杂音继续。“喝茶。”带有浓重的藏北口音。随后丁零当啷一片,倒茶的女人用裙摆扫倒了地上的什么东西。

“眼睛是用来看的。”又是央宗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生气。

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央宗开始了讲述,声音清晰得如同刚才面对面的谈话。

“我家就在河对岸,我19岁嫁到这户人家,出嫁那天我是骑着马过来的。我们家在当地算得上是富户。嫁过来后我才发现,他家很特殊,家里有四个老人,他的父母和叔叔婶子都住在一起,他父亲是瞎子,上厕所需要人扶着,他的婶子是个瘫子,上厕所要背着。他们在时,我忙得一天屁股不着地。幸好,几位老人通情达理,看我这么辛苦,个个都对我特别好。他是个闷罐子,话少不说,又没有什么能力,家里的日子过成那样,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知道,他有个朋友在牧区,就让他到那里做事,牧区毕竟不同于我们,偶尔要到一张皮子一些羊毛,在我们这里就可以做成衣服被子。他的母亲特别宠他,我逼着他到牧区做事,他母亲哭着对我说,我儿子出了事,我们全家饶不了你。幸好,他也没有出什么事,家里的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其实,最难过的不是苦日子,最难过的是心痛。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八岁左右时,在庄稼地里玩,结果被邻居的孩子用麦芒扎伤眼睛,一只眼睛彻底瞎了。大儿子出事后,我很内疚,觉得自己一心想着过好日子,没完没了地做活儿,疏忽了对孩子的看管。有了小儿子后,我十分小心,走哪儿都带着他,有一年,我们到一处偏远的寺院朝佛,我也带着他,可谁想到,就在我松手的那一瞬间,他跑出去几步,我伸出手,没抓住,从二层摔下来,虽说保住了命,可到现在经常喊头痛,人也昏昏沉沉。小儿子出事那年,我活明白了,我觉得什么都是安排好的,不必烦恼,这样一想开,心里也就不别扭了。只是,我没想到,我家这个闷罐子,也会做……”

听到这里,“喳”的一声,播放结束。不知为什么,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不停地咂摸着这句话,像个侦探,奢望着从这句话里发现一个秘密。

 

在协噶尔村采访的几个女性当中,央宗待我最为冷淡,这样的“礼遇”在我的采访经历中很少遇到,特别是在协噶尔村那样的农区,除了热情的话语和灿烂的笑容,还会有茶酒轮番上阵,中间还端来油果子炒青稞之类的零嘴,让你的嘴无法停歇。

我曾向我的房东说过这件事,她也许从我的语气中听出了失落,忙解释说,近些日子,她的心情很不好,您不要放在心上。

“为什么心情不好?”

我的反问,让一直小心翼翼的房东明白自己说漏了嘴。“也没什么,即使有什么,她也不会开口告诉我们,阿佳央宗可不像一般的女人,她很好强,生孩子时都没有叫过一声,村里人都知道,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两个儿子都遭了意外,可她从没有表露出悲伤的样子。她这个人硬得像块石头。”

“既然这样,你怎么知道她最近心情不好?”

我这个记者写东西不怎么样,却非常喜欢钻研一些提问技巧。

“我,我……”

说实话,看到房东尴尬的笑容,我感到脸上发烧,对这么纯朴善良的人用一些技巧,我觉得是一种罪过。

 

一觉醒来,阳光已透过窗户洒在窗前的桌上,协噶尔村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推开房东家小小的窗户,吸吮着青稞地里飘来的清香,正着迷于协噶尔村的田园风光,房东送来了我的早餐,酥油茶、新鲜的奶渣子和糌粑,一成不变,却从不厌倦。

 “你听到了吗?昨晚阿佳央宗哭了一晚上。”房东似乎按捺不住发现秘密的兴奋。

“我睡得死,没有听到。”我心里一阵慌乱,总觉得这事和自己有撇不掉的关系。

“我临睡前上厕所时听到了,然后怎么也睡不着,半夜又上了一趟,她还在哭。”房东一脸的疑惑。

“是不是我昨天的采访让她伤心了。”

“我说了您可不要生气,我们这里农活家务活太多,一干活什么事都忘了。没闲工夫想心事,也许你那么一问,她真伤心了。”

    我再也没心情享用那喷香的糌粑和新鲜的奶渣子,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颓然坐在床上。就是在这个早晨,我决定不再继续采访央宗,并立即给课题负责人发了个邮件,请她放弃这个人选,我清楚地记得我给出的理由是:媒体伦理。就这样,央宗的经历永远地留在了我的黑色录音笔里,也正如央宗当时所说,她的人生经历变成了无人倾听的诉说。(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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