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扯渡

 

扯扯渡(节选)

◎ 向本贵 (苗族)

老伴去世之后,刘长根老汉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即便是渡船上没有坐几个人,两手拉着那根篾缆,也感到有些力不从心,要是怡河稍稍涨了点水,拉着渡船过河,就觉得十分的吃力了。刘长根已经跟半垭和后山两个村的领导说过多次,他年纪大了,扯不起缆索了,换个人来渡船吧。两个村的领导却是异口同声地说要他在这里渡船不是他们的意思,是乡政府领导的意思,乡里的领导说扯扯渡这船必须由你刘长根来渡,换别的人都不行,“乡党委李书记有一个全盘计划,哪一个子儿放错了地方,这盘大棋就下不出大格局来了。”两个村的领导别的没学到,乡党委李书记说话的神态却学得惟妙惟肖,做出的手势像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今天清早,乡党委李书记过船到后山村去,刘长根大着胆子问李书记:“我们乡的全盘计划和大格局是什么啊,不能在这里修桥,还不能换别的人来扯这渡船的缆索?”

李书记名叫李如强,四年前从县委办调到田坪乡做乡党委书记。李如强开始并没有在意这个满脸皱纹,背有些驼,说话还有些喘气的老头说话,站在船头,眼睛直视前方,眉头紧锁,脸面凝重。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看对面的高山呢,还是在思考什么重大的问题。船到了河中间,突然就摇晃起来,李如强才回过头来看了老人一眼,问道:“你刚才说的什么?”

刘长根说:“我不想扯这渡船索了。我已经老了,扯不起这渡船索了。”

李如强没有正面回答老人的话,指着河对岸说:“都十月了,那棵桃树怎么还开花?”

“十月小阳春,年年的这个时候都要开花的。”

“我来田坪乡四年了,今年才第一次看见十月的时候这棵桃树开花。”

刘长根没有做声,心里说,你一年都不到河对面的两个村去一次,怎么知道十月的时候这棵桃树开花啊。

“桃花渡,名不虚传,加上这么一个扯扯渡和一个扯渡船的老人,就是一幅绝妙的风景画,来桃花渡游玩的城里人要看的就是这种大自然的风景,要体味的就是这种原汁原味的山野气息。”

刘长根说:“我听别人嘴里说出来的却不是什么桃花渡,体味的也不是什么山野的感觉,那些来这里玩的城里人说这是公母渡。如今我老伴去世了,再也没人给他们煮红薯包谷吃了,不知道他们又会叫出个什么新鲜名字来。”

李如强说:“不管叫什么渡,有你在这里扯渡船,就行了。”

刘长根嘟哝说:“你看这篾缆,已经用十多年了,什么时候扯断了,坐船的人跟我一块到洞庭湖去喂鱼吧。不肯修桥,换根篾缆总可以吧。”

李如强说:“这篾缆不是好好的么,换了新篾缆,那个味儿就丢了大半了。”

刘长根再没说话,心里赌了一股气,偷偷地瞪了李如强一眼。好不容易把李如强送过河,李如强从口袋掏出一张五角的小票递给刘长根,刘长根却不接,说:“领导过河也是不要钱的。”

李如强说:“这是你应该得的报酬。”

刘长根说:“二十多年前我接手扯扯渡这条小木船的时候,就定下了规矩,老弱病残过河不要钱,读书的学生过河不要钱,乡村领导过河不要钱。”

李如强那张四方脸就绽开成一朵花,说:“要是那些城里人知道送他们过河的渡船人有这样的好思想,高境界,他们会更加高兴的。”

刘长根却是笑不出来,他说:“李书记不常坐我的渡船过河,我也没时间去乡政府找你,今天你坐我的渡船,是个机会,我请求领导做件好事,把怡河这座桥修起来,年轻人到外面打工去了,两个村的领导都搬到河那边去了,家里条件好一点的人家也搬过河去了,却是苦了那些没能力搬家的人家,他们的小孩要到乡中心小学去读书,老弱病残的人要去乡医院看病。扯扯渡,不方便啊。”

李如强那张四方脸刚才还笑得灿烂,一下又板了起来,他说:“田坪乡没有森林,没有矿藏,田地又没有好收成,栽下的红薯鸡蛋大,种下的包谷苗半人高,田坪要发展,就只有搞旅游开发一条路。”

刘长根说:“搞旅游开发也不是喊了一年两年,前几届领导就喊着要搞旅游开发,也没看见几个城里人到这里来玩。就是来了几个人,也没有得他们几个钱,乡领导发下话,要热情接待,还不能收他们的钱。”

李如强真的不怎么耐烦了:“不把树栽好,能引得凤凰来么?旅游开发才是起步阶段,还要加大力度进行宣传。他们的每一张嘴就是一个活的广告。他们高兴了,说几句好话,用钱都买不来的。”

刘长根说:“既然不在这里修桥,你们为什么还要用修桥的名义向上面要钱?要来的钱呢,用到哪里去了啊?”

一个普通农民能这样跟乡党委书记说话的么!李如强很不高兴,他现在不只是做做样子,板板脸,他现在连理睬都不理睬刘长根了。刘长根却不管他理睬不理睬,仍然说他的,“我听说了,以前邓书记说要修桥,要了一次钱,要得三十万,拿了钱把乡政府的两栋旧房子改造成了两栋新房子,大前年你又向县里要了一次钱,也是要得的三十万,拿着那钱把乡政府外面的围墙修好了,还修了一个蓝球场。”

李如强瞪了老人一眼,说:“你说办这些事情就不比修桥重要?”

刘长根还真的答不上来这个话题了。这时,西边的天角响了一声闷雷,刘长根抬头看了看天,天上布满了乌云,看样子要下雨,他嘟哝了一句,“什么时候怡河涨水,淹死几个孩子,看你们还修不修桥!”

刘长根说的这话李如强不知道听见没有,眼睛仍然看着前方,脸面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又陷入沉思之中去了。

把李如强送上岸,从后山的那条小路上陆陆续续下来几个孩子,这些孩子都是到乡中心小学去读书的。刘长根把他们送过河去之后,他就觉得很饿了,但他没有回去,蹲在船上,眼睛朝着那边的山路上张望着。他知道还有三个孩子没有过河,这三个孩子都是后山村的,住的远,到这里的时候都快半响午,过渡的时候再耽误一些时间,就只能上半天课了。

半垭村和后山村以前有三十多个孩子要过河读书,后来,一些人家把房子搬到河那边去了,一些在外面打工的父母把孩子接进城里读书去了,现在只剩下十三个孩子了,刘长根知道这十三个孩子都是留守儿童,他们的父母都在外面打工,他们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他们的父母没有能力把他们接进城,也没有能力把家搬到河那边去,他们就只有天天从这里坐船过河去读书。这么多年来,只要河里不涨水,刘长根从来不耽误孩子们过河,如果河里涨了水,他就没办法让孩子们过河,他们就只有缺课了,一年下来,这些孩子少说也要缺两个月的课,他们的父母要想他们把书读出头,那是难上加难,初中毕业,书就算是读到了头,一个个都到外面打工去了。

最后一个学生过河之后,把小木船拴在码头旁的桃树上,刘长根便回家去吃早饭。刘长根的家就在桃树旁边,一栋破旧的木屋。过去老伴在的时候,不管小木船在河那边还是在河这边,他都知道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可是,现在没有了,老伴已经离他而去,木屋静悄悄的。刘长根走进屋,他想起老伴在世的时候许多温馨的事情,几十年相濡以沫,如今却物是人走,眼睛不由得有些发湿。

在灶膛里加了一把柴,再在锅里放几个红薯煮了,就是刘长根的早饭。这么多年来,刘长根和他女人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春天吃的是荞麦饼,夏天吃的是包谷糊,秋天吃的是红薯。吃荞麦糊也好,吃红薯也好,都是刘长根的老伴自己种的,他们家才七分水田,还是干旱田,收不到多少稻谷,在城里打工的儿子儿媳拿了些去,就没剩下多少了,两个老人不吃杂粮吃什么?两个村的领导却是不同的说法,说他们家早就过上小康生活了,吃杂粮,那是学城里人,想美容,想长寿。他们的账算得好,半垭和后山两个村,共计二千二百人,一个人一年过五十次河,过一次河五角钱,一个人一年二十五块钱,加一块儿多少钱,五万多啊,加上城里来扯扯渡游玩的人,一年收入十万没问题。两个村的领导跟乡党委李书记一样会算账,不过李书记算的不是刘长根一个人的账,他管着田坪乡,他算的当然是田坪乡三千多户,一万多人的账。只是,他们的账算得再好,刘长根跟田坪乡其他的人一样,口袋里仍然没得几个钱。

最后一个红薯还没有咽下喉,外面有人叫喊过河,声音很苍老,还有气无力,刘长根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说:“好久没看见你朱驼子出山来,还以为你死了呢。”

这个名叫朱驼子的老人背驼得有些夸张,成了九十度的直角,老人的胸口挂着几双草鞋,其实这些草鞋是背在背上的,由于背驼,背不稳,就只有吊在胸口了。朱驼子说:“我要是死了,谁都可以不知道,唯独瞒不过你。”

刘长根笑说:“你真要死了,你儿子不一定回来。出去打工十多年,也没有看见他回来过一次。”

“平时可以不回来,唯独我死了他要回来,不然臭在家里怎么办?”

刘长根道:“过河去做什么,这么半年就织这么几双草鞋拿去卖?”

“卖什么草鞋。取钱,儿子寄回来的。”朱驼子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得意,“这次给我寄了三百块钱哩,我想好了,吃一碗猪脚粉,在镇子上玩一天,再到我妹妹家里住一天,给她买点东西,再把这几双草鞋送去,我那妹夫挑脚要穿草鞋。剩下的钱,就把寿衣寿被准备一下,什么时候断了这口气,儿子回来,只要请几个人抬上山就行了。”老人这样说过,就问刘长根,“你的这些东西准备好了没有?”

刘长根说:“老伴刚去世,把准备的东西全都带走了。”

“给儿子打电话,要他寄钱买啊,六七十岁的人,说走就走了,阎王爷不会提早通知你的。”

刘长根说:“你的孙子长大成人了,自己能讨吃了,我儿子还要挣钱送孙子读书呢。”刘长根似乎不想跟他说这个话题,问他道,“出山来的时候,碰到李书记了么?”

“什么李书记张书记,我不认得。”

“乡党委李书记,高高的个子,四十多岁,跟人说话的时候,眉头总是紧紧地拧着,好像有很重的心事一样。”

“这个人我碰着了,他还向我打听去后山村有多远呢。”朱驼子过后问道,“李书记到后山村去做什么,怎么一个人去呢?”

“不知道。”刘长根说,“他一个人去偏远山村看看也好,不然还以为田坪乡都是过的小康生活呢。”

朱驼子说:“这话说的也是。平时,村里领导带着乡干部去后山村,安排吃饭的人家都是日子过得比较好的人家,哪里知道有的人家饭还吃不饱呢。”

两个老人说着话,刘长根还不忘扯着缆索,小木船在小河里慢慢地往河对岸趟去,老大一阵,才过了河,朱驼子问:“还是老规矩,不要钱呀。”

刘长根说:“你说三百块钱要买寿衣寿被,还要给你妹买东西,还要在镇子上玩一天,逛逛商店,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过河费。”过后笑道,“他们给我算过账,一年有十万的收入啊。”

朱驼子说:“他们还给我算过账哩,说我织草鞋买一年有一万多块钱的收入,早就进入小康生活了。”

朱驼子上岸之后,没人过河,刘长根也就下了渡船,到下面河滩的柳树下拾点掉下来的柴枝,回家好做饭吃。

这时,天边又响起一声雷声,天上的云层越堆越厚,还时不时地刮过一阵风,看那样子雨就吊在头顶上,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刘长根就想起李书记一个人到后山村去做什么呢,也不带个人,也不打把雨伞,下起雨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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